卡珊德拉第一个冲上缺口处的碎石斜坡。
碎石在脚下往下滑,她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停。短矛横在身前,矛尖朝前,深蓝色的鳞甲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块移动的礁石。斜坡顶上的粉尘还没散尽,灰白色的烟尘扑面而来,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第一只仆从军从粉尘里冲出来。它从缺口内侧的街道里扑出来,灰白色的身体在烟尘中半隐半现,两只手臂往前伸,手指张开。卡珊德拉侧身让过它的扑击,短矛从下往上撩,矛尖从仆从军的腹部划到胸口。暗色液体从被划开的口子里喷出来,浇在她盾牌上,“嗤嗤”地冒着白烟。仆从军栽倒在碎石堆上,身体从中间裂开。
“都跟上!别掉队!”卡珊德拉喊了一声,踩着那只仆从军的碎渣翻过斜坡顶,跳进缺口内侧。
德里克带着左翼的剑士从斜坡左侧翻过来,盾牌举在身前,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石头。托雷从右侧翻过来,没说话,长剑已经出鞘了。盾牌在缺口内侧立起来,三面盾牌并排,盾面上的淡蓝色能量薄膜在灰白色的光线里连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墙。
艾伦蹲在缺口外侧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弩机架在石头上,透过缺口往里面看。他能看到卡珊德拉的背影,看到她身后那条笔直的灰白色街道,看到街道两侧那些方方正正的、没有窗户的建筑。
“弩手,到两侧去!”他朝身后喊了一声,“找好位置——别都挤在缺口中间!”
弩手们在缺口两侧散开,有的蹲在碎石堆上,有的靠在残墙后面,弩机端平,符文从暗淡烧到亮。马库斯蹲在艾伦右边,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娜迪娅站在指挥所门口,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缺口的方向。粉尘还在从缺口处往外涌,灰白色的烟尘在幽界灰白的光线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她能看到盾牌上的蓝光在粉尘里一明一暗地闪,能看到卡珊德拉的短矛从盾墙上方伸出去又收回来。
“传令兵。”她说。
一个年轻士兵从旁边跑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跟紧卡珊德拉,看到她那边有什么情况就赶紧回来报。别添乱啊,跑快点。”
传令兵点了点头,转身朝缺口方向跑去。他跑过战壕,跑过碎石滩,跑上缺口外侧的碎石堆,翻过斜坡顶,消失在粉尘里。
魏岚的声音从森林边缘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嗯,藤蔓进去了。”
娜迪娅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盯着缺口。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传令兵从粉尘里跑出来,翻过斜坡顶,从碎石堆上连滚带爬地下来,跑回指挥所门口。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鞋带散了一根,踩一脚拖一截。
“缺、缺口稳住了!”他说,“圣女说可以跟进!”
娜迪娅点了点头,朝战壕方向偏了偏头。预备队的沙漠之盾从战壕里翻出来,排成两列纵队,朝缺口方向开进。深灰色的皮甲在碎石滩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
卡珊德拉站在缺口内侧,面前是一条笔直的街道。
街道不宽,两辆马车并排的宽度。两侧的建筑是方方正正的灰白色方块,没有窗户,只有紧闭的门。门也是灰白色的,和墙壁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门和墙的区别。街道尽头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短矛插进脚边的碎石里,右手虚握,五指张开。空气中的水分朝她掌心汇聚,从透明变浅蓝,从浅蓝变深蓝,最后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内部有光点流动的三叉戟。戟刃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蓝光。她把三叉戟在手里转了一圈,朝前一指。
魏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嗯……藤蔓说前面大概两百步有个十字路口。两边房子里有几只仆从军,不多。”
卡珊德拉没有回头。
“德里克,你带人走左路。”她用三叉戟朝左边点了一下,“托雷,右路。中路我自己来。”她顿了顿,“沿着街道往前推,别走散了,也别跑太快。”
德里克带着左翼的十个人沿着左侧建筑的墙根往前走。托雷带着右翼沿着右侧走。卡珊德拉走街道中央,三叉戟扛在肩上,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传令兵跟在她身后十几步的位置,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推进的过程中遇到的仆从军不成规模。有的从门里冲出来,有的从拐角后面扑出来,一只两只地往外冒,像是在被惊动的虫子从洞里往外爬。德里克砍翻了两只,一边砍一边骂了一句“妈的这破地方”。托雷一剑一个,不说话。卡珊德拉甚至没怎么动手——跟在她后面的沙漠之盾已经用长剑把人捅穿了。
传令兵跑回指挥所报进度,又跑回来。一趟,两趟。娜迪娅让预备队从缺口内侧前移到战壕,但不继续往城里推。
卡珊德拉在十字路口停下来。
十字路口比普通街道开阔两三倍。四条街道在这里交汇,头顶灰白色的天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整片空地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路口的中央有一根断裂的石柱,半人高,柱身灰白色,表面全是裂纹,不知道断在这里多少年了。
正对面那条街道的中段,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细尘。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下巴很尖,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晒过。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是暗色的。
他的身后站着三只东西。那三只东西比普通仆从军大一圈,体型和之前在碎石滩上打过的那种精英怪差不多,但身上的纹路不一样。灰白色的身体上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从肩膀延伸到手臂,从胸口延伸到腰侧,纹路一明一暗地跳动,节奏一致,像三颗并联在一起的心脏。
他不跑,不攻击,就站在那里。
卡珊德拉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她握着三叉戟的中段,戟尖朝前,戟尾拖在身后。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空旷的十字路口里来回弹。
“你们以为……轰开城墙就赢了?”
他笑了一声,很轻。
“你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德里克从左侧建筑的墙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托雷走在右侧,脚步没停,但长剑已经从剑鞘里抽出来了。
那人抬起下巴,兜帽下的阴影更重了。
“那棵树——把你们送进来送死。你们还替他卖命。替他卖命啊。”
卡珊德拉在十字路口中央停下来。她离那人大约还有一百步。她把三叉戟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戟尖朝前。
“说完了没有?”她懒得再听。
她侧过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
“杀!”
卡珊德拉第一个冲了出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密集的声响,三叉戟横在身前,戟尖朝前。深蓝色的鳞甲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块移动的礁石,从十字路口中央冲向对面那条街道。
那人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前。一团暗色的、不反光的光球从他掌心里凝出来,悬在手掌前方不到半尺的位置,缓慢地旋转。光球存在的地方,空气中的灰尘被吞掉了,留下一个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球状空间。
他把光球朝卡珊德拉甩了过来。光球飞得不快,悄无声息。
卡珊德拉侧身一让。光球从她肩膀旁边飞过去,带起的凉风擦过她的耳廓。光球砸在她身后的石板地上,接触的地方,石板消失了一块,留下一个边缘整齐的、光滑的凹坑。
第二颗光球紧跟着到了。卡珊德拉没有硬接——她右手往前一推,三根冰矛从她掌心呈扇面射出,朝祭司的方向飞去。亮白色的冰矛和暗色的光球在半空中交错。一根冰矛撞上一颗光球,冰矛炸成碎冰,光球也灭了。另外两根冰矛从光球之间的缝隙穿过去,祭司侧身让过一根,第三根打在他身边的精英怪身上,“咔嚓”一声,冰矛炸开,碎冰溅了一地。精英怪的肩膀被冻住了一块,它嚎了一声,但没倒。
祭司的光球没停,卡珊德拉的冰矛也没停。两个人隔着几十步对射,亮白色的冰矛和暗色的光球在半空中交错、撞击、炸开。冰晶碎片和暗色光点一起往下掉,像一场黑白混杂的雪。
一只精英怪从那人身侧冲了出来。它没有朝卡珊德拉扑来,而是朝德里克的方向冲去。
德里克正带着左翼沿着建筑的墙根往前推进。他看到了精英怪朝自己冲过来,把盾牌举到胸前。“盾墙!”他喊了一声,左翼的十面盾牌在他身侧并排立起来。精英怪撞在盾墙上,冲击力把德里克推着往后滑了两步,他的脚踩住了,没有倒。长剑从盾牌下面刺出去,捅进精英怪的大腿,暗色液体喷出来。精英怪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
“妈的,这玩意儿皮真厚。”德里克嘟囔了一句,又把剑往里捅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