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的光弹越射越密,但艾拉已经摸清了她的节奏。
那些光弹看着铺天盖地,其实每一颗都是从贝拉掌心直直地飞出来的。贝拉不会拐弯,不会预判,不会把光弹往艾拉将要移动的位置上甩。她就是把一堆光弹朝着艾拉现在站的位置撒过去,撒完再撒,再撒,再撒。
艾拉在弹幕里钻来钻去,肩膀擦着一颗光弹的尾焰过去,膝盖从两颗交错的光弹之间挤过去,后背贴着一颗光弹的底边翻过去。她的衣服被烫出了好几个洞,左边的袖口焦了一圈,右边的衣摆缺了一小块,但她离贝拉越来越近了。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艾拉注意到贝拉开始往后退了。脚后跟磕在石板上、身体往后仰、差点把自己绊倒。她的瞳孔在微微颤抖,目光从艾拉身上移开又移回来,移回来又移开,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逃跑的方向,但又不甘心真的逃跑。
她的光弹也变了。之前那些光弹是瞄准了射的,虽然准头一般,但至少是冲着艾拉来的。现在那些光弹从她掌心出来的时候方向就偏了,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偏,有的直接从她指缝间滑出去,歪歪扭扭地飞了不到两步就掉在地上炸开了。
艾拉看到贝拉用袖子扇了一下眼前的烟,嘴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很紧。那不是刚才那种“我在认真打架”的皱眉,是一种更急的、带着点恼火的皱眉,像是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打不准,又像是在埋怨艾拉为什么躲得这么快。
她在慌。艾拉在心里说了一句。然后她嘴角咧开了。
艾拉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从贝拉左侧绕了过去。贝拉的身体跟着转过来,但转慢了半拍——艾拉已经绕到了她身后,贝拉的正面才转到左边。等贝拉再转回来的时候,艾拉已经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了。
贝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艾拉那张越来越近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总算抓到你了”的笑。贝拉的手从身前胡乱地推出去,四五颗光弹同时从她掌心涌出来,但方向全偏了,有的从艾拉头顶飞过去,有的从艾拉肩膀旁边飞过去,有一颗甚至从艾拉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没有一个打中。
艾拉在贝拉面前站定,右手的冰匕首从下往上撩,刃尖直奔贝拉的胸口。
贝拉的手猛地往下压。一面淡金色的光盾在她身前展开,不是之前那种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而是一面实打实的、有厚度的、像一整块琥珀一样的盾牌。冰匕首的刃尖扎在盾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冰晶碎了一片,盾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艾拉没有收手。她的左手握着另一把冰匕首,从侧面横着划过去,刃尖在盾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吱——”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盾面上的白印又多了一道,更深了一些。艾拉透过半透明的盾面看到贝拉的脸——贝拉整个人缩在盾牌后面,两只手撑着盾牌的内侧,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上下嘴唇紧紧压在一起、压到嘴唇发白。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艾拉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跟着呼吸往上耸,耸上去,落下来,耸上去,落下来,一下比一下快。
艾拉的匕首一下接一下地砍在盾面上。叮,叮,叮,叮。声音又脆又密,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很厚的玻璃。盾面上的白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几十道。艾拉每砍一刀,贝拉的身体就往后缩一点——不是脚在往后挪,是整个人的重心在往后移,像是想把身体缩进盾牌里面去。她的脚还站在原地,但肩膀已经缩起来了,脖子也缩进去了,整个人矮了一截。
“你倒是出来啊。”艾拉一边砍一边说,冰蓝色的眼睛盯着盾牌后面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
“我不!”
艾拉砍了十几刀之后停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发现冰匕首砍不动这面盾。白印再多,盾就是不裂。她把右手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改成反握,然后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按在盾面上那块被砍得最花的地方。
黑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
黑光从她的掌心蔓延到盾面上,沿着那些白印的纹路往缝隙里钻,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地里。盾面上的淡金色光芒在被暗色接触的地方猛地暗了一下,像是灯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烧不旺了。
贝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瞳孔从正常大小猛地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点,嘴巴微微张开。
她的目光从艾拉脸上移开,死死地盯着艾拉按在盾面上的那只手上。
艾拉没见过贝拉这种表情。贝拉从来到常青之树那天起就是那副样子——坐在软榻上吃糖,晃腿,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但眼睛永远是亮着的。
“啊——!”贝拉发出一声尖叫。
她的双手从身侧猛地抬了起来,两只手掌同时从腰际翻到胸前,十指张开,掌心朝外。她的手指在发抖,从指根到指尖都在抖,抖得那两只手看起来不像是在施法,更像是在用力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光从她掌心里炸开了。
艾拉看到那光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亮白色的光从贝拉的掌心往外涌,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从她手背上的每一道纹路里溢出来。那光太亮了,亮到艾拉在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贝拉的脸、贝拉的衣服、贝拉身后那堵灰白色的院墙,全部被那团光吞掉了。
一股热气扑在艾拉的脸上,烫得她的眼皮本能地闭了一下,嘴唇上的皮肤绷得发紧,鼻孔里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焦糊味。她能感觉到自己额前的碎发在热气里卷曲、变脆,发出很细很细的“嗞嗞”声。
糟了。这个念头从艾拉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动了。
她的右脚往后蹬了一下,脚尖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吱——”,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往后弹。她弹出去的时候后背几乎是贴着地面的,能感觉到后脑勺的头发在地上拖着,碎石硌着她的脊椎骨,一下一下地疼。
但那团光还在追她。
艾拉在半空中翻了一下身,手撑了一下地面,又蹬了一脚,又往后弹了十几步。她的靴子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翘了一下,她的脚踝歪了一下,疼得她咧了一下嘴,但她没有停,脚尖刚碰到地面就又蹬了出去。那团光的热浪一直扑在她脸上,像有人拿着一块烧红的铁板在她面前不停地晃。
艾拉一直退到院子最里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那团光才停住了。光亮从刺眼的白慢慢暗成柔和的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一种快要灭掉的暖黄色,最后散成了空气里一层薄薄的、热烘烘的余温。
艾拉靠在树干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口那一圈全焦了,黑色的布边卷起来,用手指一碰就碎成了粉末。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额前的碎发果然焦了一圈,一捋就断。
她抬头看了一眼贝拉的方向。
贝拉还站在原地。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着,指尖在发光。她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金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透过头发的缝隙,艾拉能看到她的嘴在动,嘴唇一开一合,像在念什么。
“审判——”
贝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从她身体里的某个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在院子里来回弹了一下。
她抬起了右手。
手臂从身侧举起来,动作很慢,像在举一件很重的东西。手指从张开的状态慢慢合拢,五根指尖的亮光从分散变成了集中,在她掌心前方聚成了一颗拳头大的、白得刺眼的光球。光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有无数细小的、不断爆裂的光点在跳动,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
“——诸恶——”
她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同样的光球在左手掌心前方凝聚,比右手的稍小一些,但亮得更厉害,亮到光球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必当——”
贝拉的头抬起来了。金色的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她的脸。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艾拉没见过的、近乎空白的平静。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焦点,瞳孔散着,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净除。”
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光球的表面从中心向外裂开,像一朵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花瓣在展开的过程中被拉长、拉直、凝实,变成一根两尺来长、手指粗细、顶端尖锐的光枪。光枪的枪身是半透明的淡金色,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枪尖是纯白色的,亮到刺眼。
数十根光枪在贝拉身前半空中悬停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一块透明的模板上,悬浮在空中,枪尖全部对准艾拉的方向。枪尖上的白光在午后的阳光里连成一片,像被钉在半空中的星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碎石滚动的声音都停了。
“哦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