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里克站在哨塔上,手里握着号角,眼睛盯着北方。格列尔从城墙道下面爬上来,手里提着两碗水。他跟埃德里克一个村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在北境待了五年了。埃德里克能调来这个哨位,就是格列尔帮他跟上面说的。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了?”格列尔把一碗水递给他,“上次你说她要嫁人了?”
“嗯,定了,下个月。”埃德里克接过碗,喝了一口,“嫁到隔壁村,铁匠家的小儿子,人还行,话不多,看着老实。”
“你爹呢,就剩他一个人了?”
埃德里克顿了一下:“嗯。我妈去年没了,就剩他一个。我妹妹嫁了,就他自己了。”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哨塔的木板上,“我跟他说了,再干两年就回去,帮他看磨坊。”
格列尔笑了一下。“你回去?你回去你那磨坊一年赚多少?你在北境一个月军饷够你爹磨一个月的面了。”
“那不是钱的事。”埃德里克说,“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格列尔正要说什么,眼睛扫过北方的地平线,话卡在了喉咙里。
埃德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边的天空上,出现了光点。很小,很亮,桔红色的,一排一排的,像有人在天的尽头点了一排灯。光点在变大,尾巴在拉长,朝这边飞过来。
“那是什么?”格列尔的声音变了。
埃德里克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转了一下——候鸟不是这个季节,晨光不是这个颜色。不是鸟,不是光,是火。他猛地抓起号角,举到嘴边,吹响了第一声。
格列尔把碗往地上一扔,转身朝城墙道下面跑,边跑边喊:“苍牙!苍牙来了!全部起来!”
城墙内侧的楼梯上,德拉尔蹲在那儿啃一块干面包。他今年十九岁,三个月前从白杨镇征兵入伍,分配到北境防线第三营,是个长矛手。面包是昨天发的,已经有点硬了,他含在嘴里用唾液泡软了再嚼。
老莱恩从楼梯上面走下来,手里提着一壶水,看到他蹲在那儿吃东西,走过来踢了一下他的靴子。“德拉尔,你昨晚的信写了吗?”
德拉尔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包,含混地说了一句:“写了。”
“写什么了?”
“跟我妈说北境很安静,别担心。”
莱恩把水壶递给他。“喝口水,别噎死了。”
德拉尔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了。“莱恩,你说这信能寄到吗?”
“怎么寄不到?又没人拦着。”莱恩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妈收到信肯定高兴。”
“她不一定认得字。”德拉尔说,“我找文书写的,我妈不认识文书的字。”
“那你回去给她念。”
“我回不去。”
“你傻啊?你回去了不会念?”莱恩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到时候休假回去,拿着信给你妈念,念完了她还能把那封信供起来你信不信?”
德拉尔刚要笑,号角声就在头顶炸开了。第一声走调了,但第二声、第三声接得很快,又尖又急。
莱恩嘴里的面包不嚼了。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德拉尔,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紧绷。德拉尔还蹲在那儿,嘴里含着面包,眼睛瞪着他。
“起来。”莱恩说。
“莱恩——”
“起来!拿矛!”
德拉尔把面包往地上一扔,抓起靠在墙边的长矛站了起来。长矛比他高半个头,矛尖在楼梯的墙壁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莱恩已经往楼梯上面跑了,跑了三四步回头吼了一句:“跟紧我!别掉队!”
德拉尔扛着长矛跟了上去。
第一波火油弹落在第一道壕沟和第二道壕沟之间的时候,贝恩正在城墙上摇弩炮的摇柄。
他是第三营的弩炮手,今年二十八岁,在北境待了六年。昨天晚上他跟同屋的皮特打赌,赌今天会不会打起来。皮特说不会,他说会,赌注是一壶酒。他现在没心思想那壶酒了——火油弹爆炸的声音太大了,震得他脚下的木板都在颤,火焰从地面窜起一人多高,桔红色的,带着黑烟,热浪从北边扑过来,像有人把一炉炭火推到了他脸上。
“贝恩!”皮特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贝恩用力摇动摇柄,弩炮的弦被一点一点拉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前臂绷得像两块石头,指节发白。
“你赌赢了!”皮特喊了一声,声音里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他妈宁愿输!”贝恩喊回去。
装填手是个新兵,姓什么叫什么他没记住,脸很嫩,看着不到二十岁。新兵抱起一根粗大的弩箭,往炮槽里塞,第一次没塞进去,偏了,箭头的铁尖在炮槽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快点!”贝恩吼。
“马上!”新兵把弩箭拔出来,重新对准槽口,塞了进去。箭尾卡在弦上,发出“咔嗒”一声。
贝恩把炮口转向北方。烟雾已经很大了,他看不清目标,只能看到烟雾里那些模糊的、移动的黑影——苍牙的步兵在冲锋,盾墙连成一片,长矛从盾牌的间隙伸出来。
“放!”他大喊一声,猛地扣下了机括。
弓弦释放的声音像一声闷雷。粗大的弩箭冲了出去,穿过烟雾,落在苍牙的盾墙上。他看不到打中了没有,但他看到那片黑色的潮水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很快被填上了。
“装弹!”他回头朝新兵吼。
新兵的手在发抖,弩箭在炮槽里滑来滑去,塞不进去。
“别抖!”贝恩抓住弩箭,对准槽口,往里面一推。箭尾卡住了,“咔嗒”。他又开始摇摇柄。他的手臂也在抖,但他没有停。
第一道壕沟后面的掩体里,哈克斯也在装填弩机。他今年三十二岁,在北境待了七年,装填弩机的速度是全营最快的。科恩从旁边的掩体里探出头来,朝他喊了一句:“哈克斯!你那边还有多少箭?”
哈克斯低头数了一下脚边的箭筒。“十六支!你呢?”
“二十!”科恩把一支箭压进槽里,拉了一下弦,“省着点打!”
“省什么省!”哈克斯把弩机从掩体的射击口推出去,架在土堆上,“省下来带回家?”
科恩没接话。他的眼睛盯着北方,烟雾里那片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看清盾牌上的划痕和长矛尖上反射的光。
“哈克斯。”科恩说。
“嗯。”
“我后背痒,你帮我挠一下。”
“你自己没手?”
“我够不着。”
哈克斯知道科恩不是真的后背痒。科恩就是想说话。人在打仗之前总想说句话,说什么都行。他没接这个话茬,把眼睛贴在弩机的瞄准线上,盯着烟雾里那些移动的黑影。
一个黑影从烟雾里露出来了。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具体的——一个盾手,盾牌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白色划痕,可能是之前打仗留下的。盾手后面的长矛手从他肩膀旁边探出矛尖。
哈克斯扣动了扳机。
弩箭射出去了,“咚”的一声,正中盾牌。铁尖穿透了盾面,盾手往后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他后面的长矛手跨过他的位置,继续往前冲。
哈克斯抓起第二支箭,往弩机里压。他的手指卡了一下,箭尾没对准槽口。他用拇指顶了一下,推进去了,拉弦,瞄准,扣扳机。这回射中了一个长矛手的大腿,那人倒下去了,被后面的自己人踩过去了,连喊都没喊完。
“打中了!”哈克斯喊了一声。
“好!”科恩喊回来。
第三波火油弹来了。这一次比前两波都近,近到哈克斯听到了陶罐在头顶碎裂的声音——很脆,像一个大碗被摔在了石板上。他下意识地低头,缩在掩体里,双手抱住后脑勺。
火油从掩体的顶棚上流下来,流到了他的肩膀上。
“哈克斯!你被击中了!”科恩喊。
哈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衬甲在冒烟,一小股火苗从布料的缝隙里钻出来,舔着他的脖子。他感觉到了疼,不是烫,是疼——像有人拿针扎他。
“我着火了!”他喊了一声,从掩体后面跳了出去。
科恩从掩体里冲出来,手里提着铁锹,开始往他身上铲土。一铲,两铲,三铲。
“别滚了!”科恩吼着,“我铲不到你!”
哈克斯不动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冻土,土是凉的。火被压灭了大半,但他的后背还在冒烟。
“科恩。”他说。
“别说话。”
“我后背是不是烧没了?”
“闭嘴。”
“你帮我看看。”
科恩没有回答。他直起身,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哈克斯的后背。衬甲已经烧没了,皮肤是黑色的,裂开的。
“科恩?”哈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还在。”科恩说。
“还在就好。”
然后他不说话了。
他的脸还贴在冻土上,嘴微微张着,眼睛闭着。他怀里的那封信——他昨天也找了文书写信,跟他姐说北境最近很安静,别担心——信还没寄出去,贴着他的胸口,被汗浸湿了,被火烧了一个角,纸边上翘着黑色的、卷曲的灰烬。
科恩蹲在他旁边,手里的铁锹插在土里。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他的后背也在冒烟——刚才从掩体里冲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被火油溅到了,但他没感觉到。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下,像是老了十岁。他转身走回掩体,把弩机从掩体里拖出来,架在土堆上,对准北方。
他的后背在烧。他的领口在冒烟。他的手背上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黄色的液体和血。他没有去看那些伤口,他把眼睛贴在瞄准线上,扣动了扳机。
弩箭射出去了。他抓起下一支箭,往弩机里压。手指上的皮肉和弩机的铁件粘在一起,每动一下就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箭槽往下流。他没有停。
“科恩!”左边掩体里有人喊他。
他没有回答。又扣了一下扳机。
“科恩!你着火了!”
“我知道。”
他继续装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