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镖冲胡拐子摆摆手,示意他先睡。
胡拐子只能躺在大和尚身边,低声问:“多好的机会,咱为啥不走?”
“咱要是走了,你那五百块不就白花了?”
“无所谓,我这还有五百呢。”
“睡吧,让他俩唠唠就行。”
三镖把刁小婉拉到火炉边坐下,点上煤油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刁小婉问:“你还有啥担心的?”
“小婉,外面什么情况,咱们不知道,我不能带着你冒险。”
“我就想跟你冒险。”
三镖笑了:“以后不上学了?”
“不去了。”
“小婉,你听我说,你还小,读过洋学堂,和一般的姑娘相比,你这辈子能选的路太多了。要是现在跟着我跑出去,那就是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而且回不了头,就像绝路一样。”
刁小婉见三镖严肃起来,摇头说:“我是怕,万一明天他们要害你怎么办?”
“别怕,走一步看一步,不会有事的。”
三镖在劝慰刁小婉的同时,东厢房中,孟虎已经睡着了。
刁小丹坐在桌子旁,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看着床上的丈夫和孩子,一声不吭。
就这么看了很久,她长叹一口气,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推醒了孟虎。
“虎哥,该吃药了。”
孟虎迷迷糊糊睁开眼:“啥,吃啥药?”
“你耳朵受伤的药,睡觉的时候忘记吃了。”
“哦,对,瞅我这记性,心里想的事儿太多,都忘了耳朵还疼着呢,给我拿过来吧。”
刁小丹拿了两个药片递给他,又倒了一大杯水,递了上去。
孟虎一仰头把药吞了,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抬头说:“茶水呀?”
“从我爹屋里拿来的新茶,味儿咋样?”
“不好喝,再说了,我这喝药呢,能用茶吗?”
刁小丹接过水杯:“大晚上的,你就将就一下吧,睡吧,别把孩子吵醒了。”
孟虎叹了口气,歪着头又躺下睡了。
刁小丹坐在床边,默默等着,听到孟虎的呼噜声,她才俯下身子,先把孩子抱起来,挪到了炕头。
之后,她把头发盘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脱鞋上了炕。
坐在孟虎的旁边,刁小丹轻轻推推他,低声说:“虎哥,虎哥你醒醒。”
孟虎丝毫没有反应。
“虎哥,你第一次见我,眼睛盯着我,就挪不开了。我爹上去要揍你,你说,刁老爷,你这个姑娘长得老漂亮了,我是真稀罕,可惜配不上,就让我多看两眼吧。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脑子有问题,被驴踢过。”
刁小丹给孟虎扯扯被子,轻轻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脸:“我一开始真是瞧不上你,后来呢,不知道为啥,越瞅越顺眼。我爹说,孟虎这个人,平时咋咋呼呼,其实没啥心眼子,以后肯定听你的话。就这么,我才愿意嫁给你。”
说到这里,她又扭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有孩子以后,你对我真的挺好,我那时候就想,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你当不当官也无所谓。也就是我爹,非得花钱给你买官,让你到处拉关系,挺累的吧?”
孟虎轻声打着呼噜,一点反应都没有。
刁小丹把毛巾叠成两层,轻轻盖在他的脸上,拿起枕头说:“你现在想休了我,以后一定敢这么做。你现在想让我和小婉依靠你,有一天会毫不留情把我俩踢开。你现在想让我爹送死,有一天就会让我送死。虎哥,咱们夫妻缘分尽了,一路走好。”
说罢,刁小丹把枕头使劲捂在了孟虎的脸上……
正屋当中,刁世荣坐在桌子旁,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
高岛刚才还在说话,这会儿也睡了。
刁世荣明白,高岛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因为他判断,刁家人不敢对他动手,否则刁家所有人性命不保。
他看看高岛,又看看八仙桌下,忽然站了起来。
高岛还在睡,刁世荣蹑手蹑脚走到西边,轻轻打开了一个小柜子,在里面扒拉一阵子,拿出了一个棕色小药瓶。
他的手有些哆嗦,于是坐在凳子上,深吸一口气,把药瓶的塞子打开,放在了桌子上。
闭上眼睛思索片刻,刁世荣掏出手绢,把瓶子的药水往上面倒了一些,拿着手绢,慢慢来到了床边。
高岛喝了酒,睡得很香,完全没有反应。
刁世荣又回头看了一眼八仙桌下,仰面轻轻叹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控制住有些哆嗦的手,又往前走了一步,握着手绢的右手慢慢伸向了高岛。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里一声惨叫。
刁世荣浑身一哆嗦,迅速把手藏在身后,高岛猛然睁开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大声问:“刁桑,你想干什么?”
“我刚才,也困了,正想歇着。”
高岛从床上跳下来,取下短枪拿在手里,大声问:“外面怎么回事?”
外面还有哭喊声,刁世荣仔细一听,才意识到是刁小丹的声音,赶紧开门出去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一扇,刁小丹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大人孩子都在哭。炮台上和后院的警察被惊醒,正慌慌张张往这边走。
刁世荣上前问:“小丹,咋了?”
高岛穿着大皮靴,披着棉大衣也跟了上来,大声问:“出了什么事情?”
刁小丹擦擦眼泪,指着屋里说:“太君,我男人没气儿了!”
一听这话,高岛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了床边。
就见孟虎盖着被子,神色平静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他伸手试探了一下,真是死了。
高岛掀开被子,仔细检查一番,没有血迹,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回身大喊:“他是怎么死的!”
刁小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大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摇头说:“我不知道,自从上次去追大茂,他和那帮人打了一架,回来就说浑身不舒坦,心慌,胸口紧。我让他找郎中看看,他也不去,非说忙完这几天再说,谁能想到啊!”
“他临死前什么也没说?”
“孩子半夜醒了,可能是饿了,我就推推虎哥,让他点灯我喂孩子。没想到,一摸他身上,冰凉冰凉的。”
刁世荣站在门口,看着正在哭诉的刁小丹,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手绢悄悄塞进兜里,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