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姜子牙脸上的平静终于碎了。
他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帐中站着的人谁也不敢出声。
李靖站在左侧,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方才阵前的尘土。
他的目光落在姜子牙背上,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哪吒站在帐中央,他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杨戬站在他身侧,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
“丞相。”李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之事,末将失职。”
姜子牙没有抬头。“不是你的错。”
“可是——”
“老夫说了,不是你的错。”
帐中又安静了。
姜子牙直起身,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与几日前那个云淡风轻的姜丞相判若两人。
“龙吉公主的事,是老夫失算。老夫以为她在演戏,以为她只是暂时屈从,以为她迟早会回来。老夫小看了王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碧霄身上,“也小看了龙吉。”
碧霄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丞相,龙吉她——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真的投靠王程?”姜子牙替她说完了,“因为她怕了,怕王程。”
碧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龙吉在天庭修行三百年,见过无数神仙妖怪。她不怕杨戬,不怕哪吒,不怕三霄娘娘,不怕老夫。可她怕王程。”
姜子牙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因为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剑法、修为、身份、美貌——在王程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的骄傲被碾碎了,碾碎之后,她就只剩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屈服。她选了后者。”
“可她是天庭的公主——”琼霄忍不住开口。
“天庭的公主又如何?”姜子牙看着她,“公主的身份,能帮她打赢王程吗?公主的骄傲,能帮她挡住那一棍吗?”
琼霄不说话了。
哪吒咬着牙,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碎石。
“丞相!咱们就这么算了?龙吉那个叛徒,就这么让她跟在王程身边?咱们西岐的脸往哪儿搁?”
“不算了还能怎样?”姜子牙看着他,“你打得过王程?”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打不过。
打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输得惨。
“杨戬,你说。”姜子牙看向杨戬。
杨戬沉默了片刻。
“丞相,正面打,咱们不是对手。王程的力量一直在涨,每一次交手都比上一次强。
他的九宫阵咱们破不了,他的背嵬军咱们挡不住。再加上龙吉公主熟悉咱们的底细——硬拼,只是送死。”
帐中又安静了。
赤精子睁开眼,看了杨戬一眼,又闭上了。
云霄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姜子牙脸上。
李靖低下头,叹了口气。
“硬拼不行,那就智取。”姜子牙的手指停了。
哪吒抬起头。“怎么智取?”
姜子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
那里是朝歌的方向,也是王程来的方向。
“王程再厉害,他也是大商的将军。大商的将军,就得听纣王的话。纣王让他打,他就得打。纣王让他退,他就得退。”
姜子牙放下帐帘,转过身,“咱们打不过王程,那就让纣王把他调走。”
李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丞相,纣王对王程宠信有加,连寿仙宫的偏殿都赐了他。想让他调走王程,谈何容易?”
“宠信有加?”
姜子牙嘴角微微勾起,“纣王宠的不是王程,是苏妲己。苏妲己说谁好,纣王就觉得谁好。苏妲己说谁不好,纣王就觉得谁不好。”
哪吒的眼睛亮了一下。
“丞相的意思是——从苏妲己身上下手?”
“从王程身上下手。”
姜子牙走回案后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老夫在朝歌有几个故交。他们一直在替老夫留意朝中的动向。前几日,他们送来一封信,说了一件事。”
帐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
姜子牙没有拆开念,只是用手指轻轻按着信封。
“王程在朝歌的时候,跟苏妲己身边的两个妖精——胡喜儿和喜媚——走得很近。那两个妖精,几乎天天往他府上跑。
苏妲己对他也是格外器重,连寿仙宫的偏殿都赐了。”
杨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丞相的意思是——王程跟苏妲己有染?”
“有没有染不重要。”姜子牙看着他,“重要的是,纣王信不信。”
帐中安静了一瞬。
碧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案前,眼睛亮得惊人。
“丞相,你是说——离间计?”
姜子牙看着她,点了点头。
“王程在前线打仗,朝中有人告他的状,说他跟苏妲己有染。纣王会怎么想?”
“纣王会暴怒。”碧霄说,“他最在乎的就是苏妲己。谁碰苏妲己,他就要谁的命。”
“对。”姜子牙靠在椅背上,“纣王暴怒,就会把王程调回朝歌问罪。王程一撤,西岐之围自解。”
李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丞相,这法子行得通吗?王程在朝中也不是没有根基。
黄飞虎跟他交好,申公豹跟他称兄道弟,苏妲己又护着他。光靠几句流言,能扳倒他?”
“几句流言当然不够。”姜子牙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方帕子。
淡粉色,质地柔软,边角绣着精致的云纹。
帕子中央,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只狐狸——通体雪白,蜷着身子,眯着眼,尾巴蓬松地搭在身上。
碧霄拿起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
“苏妲己的手帕。”姜子牙说,“老夫的故交从寿仙宫弄出来的。帕子上绣着狐狸,是苏妲己的标记。这方帕子,曾在王程的府中出现过。”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丞相,这是栽赃。”
“栽赃又如何?”姜子牙看着他,“只要能赢,栽赃也是手段。”
杨戬沉默了。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战场上没有君子小人,只有输赢。
哪吒第一个站出来,“丞相,我去!我认识路,跑得快,一天就能到。”
“你去?”姜子牙看着他,“你去做什么?把帕子往纣王面前一扔,说‘王程跟你老婆有染’?你当纣王是三岁小孩?”
哪吒噎住了。
“朝歌的事,不能蛮干。”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得有人去朝歌,找老夫的故交,把流言散出去。先从市井开始,让朝歌城的百姓先议论。百姓议论开了,那些大臣就会知道。大臣知道了,纣王就会知道。”
杨戬抱拳。“弟子去。”
姜子牙看着他。“你的天眼还没恢复。”
“不碍事。弟子不用天眼。”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你去。记住,不要暴露身份。流言散出去就行,不要留下把柄。”
“弟子明白。”
杨戬转身朝帐外走去。
哪吒追了两步。
“等等!我也去!”
姜子牙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我去帮杨戬。朝歌城我熟,上次去的时候摸过几条街。”
“你上次去是劫狱。满城都在通缉你。”
哪吒的脸涨红了。
“那我改个装束,戴个斗笠,没人认得出来。”
姜子牙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去吧。别惹事。”
哪吒大喜,抱拳道:“丞相放心!弟子保证不惹事!”
他转身追了出去,风火轮卷起的火焰烧得帐帘的布边焦黑了一圈。
李靖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丞相,哪吒这孩子——”
“我知道。”
姜子牙打断他,“他去了可能会坏事。可老夫需要他。杨戬太稳了,稳得不会变通。朝歌那种地方,有时候需要点莽撞。”
李靖没有再说什么。
碧霄站在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方帕子。
“丞相,弟子也想去。”
姜子牙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弟子认识苏妲己。虽然不熟,可弟子的脸她认得。弟子的身份她也知道。若是弟子去她面前说几句——”
“不行。”姜子牙打断她,“你去了就是送死。苏妲己是狐狸精,心狠手辣。
你去找她,她不会听你说什么,只会想着怎么弄死你。”
碧霄咬着唇,不甘心地退到一旁。
琼霄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姐姐,丞相说得对。你别添乱了。”
碧霄瞪了她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赤精子睁开眼,看了姜子牙一眼。“丞相,贫道说句不中听的。”
“请讲。”
“这离间计,能成则罢。若是不成,王程知道是咱们在背后搞鬼,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恼羞成怒,跟咱们拼命?”
赤精子站起身,拂尘搭在臂弯上,“贫道跟王程交过手。那人虽然年轻,可城府极深。
他能看穿龙吉公主的伪装,就说明他心思缜密。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人算计。一旦他发现咱们在算计他,他反扑起来——”
“那就让他发现不了。”姜子牙看着他,“赤精子道友,你怕了?”
赤精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
“贫道不是怕。贫道是老了,不想折腾了。可贫道既然来了,就不会走。丞相放心,贫道这条老命,还撑得住。”
姜子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入夜,西岐城。
杨戬换了一身灰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
哪吒也换了装束,一身黑色短褐,头上裹着黑布巾,脸上抹了锅底灰,遮住了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两人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朝东行走。
夜风从北边来,刮过光秃秃的原野,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意。
“杨戬,”哪吒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你说姜丞相这招能成吗?”
“不知道。”
“我觉得能成。那纣王就是个昏君,昏君最好骗。你说什么他都信。”
杨戬没有接话。
哪吒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王程。”杨戬的声音很低,“他若是知道咱们在朝歌散播他的流言,他会怎么做?”
“他能怎么做?他在前线打仗,又回不去。”
“他能回去。他有遁地符。”
哪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
“他有遁地符又怎样?朝歌城那么大,他还能一个个把散播流言的人都找出来?”
杨戬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哪吒忽然停下脚步。
“杨戬,你是不是怕了?”
“不是怕。是觉得这事办得不踏实。”
“打仗哪有什么踏实不踏实的?能赢就行。”
杨戬看着他,月光落在哪吒脸上,那张被锅底灰涂黑的脸,此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莽撞。
“走吧。”杨戬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