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广东、浙江三布政司听你调遣。”

    “户部挤出三十万两银子,工部调集船匠赶造海船,兵部从沿海卫所抽调水师。”

    “你给朕拟一个条陈,三日内呈上来。”

    何明风跪倒。

    “臣领旨。”

    “起来,”林靖远道,“还有一件事,西格利亚人的那封信,你给朕写一封回信,用他们的文字写。”

    “告诉他们,大盛不接受他们的条件。”

    “藩属国的事,大盛一定要管,让他们趁早收手。”

    何明风站起来。

    “陛下,臣可以写回信。”

    “但臣建议,信不要写得太强硬。”

    “先礼后兵,给西格利亚人一个机会。”

    “你看着写。”

    林靖远挥了挥手,“朕信你。”

    ……

    早朝散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紫宸殿,边走边低声议论。

    他们的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窃笑。

    “何明风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加二品衔,赐天子剑,这一步跨得够大的。”

    “他懂海上的事吗?一个在幽云查账的按察使,突然被派去管海船,能行吗?”

    “皇上信他,你有意见?”

    “我可没意见,我就是觉得,这事有点悬。”

    何明风走在最后面。

    方从哲在殿门口等他,须发在晨光中显得更白了。

    “何大人,”方从哲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殿外的廊下。

    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廊下的石栏上落着几片花瓣,白色的,小小的。

    当初几派人为了争夺首辅之位你死我活。

    最后任谁都没想到天子竟然点了一直不参与派系争斗的方从哲。

    不过这事儿基本上跟何明风没什么关系。

    他常年外任,基本上不参与朝堂之事。

    “方阁老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方从哲看着何明风,“何大人,你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实话,有些是虚话,我不想追究。”

    “我只想问一句——你真有把握打通海路?”

    何明风看着方从哲的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算计,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方阁老,臣没有十分把握。但有八分。”

    “八分?”

    “西格利亚人的船比大盛的船好,火器比大盛的先进,这是事实。”

    “但有一件事,西格利亚人不如大盛。”

    “什么事?”

    “人数,西格利亚王国本土只有不到两百万人,能出海的士兵最多两三千人。”

    何明风目光灼灼,“他们在西洋占了那么多地方,每占一处就要分兵把守,兵力早就分散了。”

    “朝廷只要能在马六甲海峡集中优势兵力,以多打少,不是没有胜算。”

    方从哲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的账算得很清楚。”

    “方阁老,臣做事有一个原则,不做没把握的事。”

    “下西洋这件事,臣如果没有把握,不会在朝堂上说出来。”

    方从哲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然后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慢慢朝宫门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

    何明风站在廊下,看着方从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他也转过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白玉兰在宫门外等着他,牵着他的马。

    “大人,怎么样?”

    何明风翻身上马。

    “回去,拟条陈。”

    “您不回马大人那儿?”

    “不回了,三天之内要交出条陈,没工夫喝茶。”

    何明风策马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街两边是小贩的吆喝声,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

    茶馆里传来说书人的醒木声,啪的一声,接着是喝彩声。

    孩子们在巷口踢毽子,一个毽子飞过来,差点砸到何明风的马头。

    一个老婆婆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茶,眯着眼睛看着何明风的队伍经过。

    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何明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

    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片金色的鱼鳞。

    “大人?”

    白玉兰策马跟上来。

    “走吧。”

    何明风转过身,策马向前。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明风骑在马上,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情。

    他需要人。

    沈庭玉会算账,白玉兰会打架。

    但下西洋不是查账,也不是打架。

    他需要懂海务的人。

    知道潮汐、风向、洋流,知道哪个月份出海最安全,哪条航线最省时。

    他需要懂造船的人。

    知道什么样的船能扛得住风浪,什么样的船能装得下足够的淡水和粮食,什么样的船跑得最快。

    他需要懂水师的人。

    知道海战怎么打,炮怎么摆,兵怎么练。

    他需要懂番邦语言的人。

    西格利亚人的话他会说,但占城话呢?真腊话呢?满剌加话呢?

    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说什么语言,他一无所知。

    他一个人,不够。

    回到家之后,何明风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

    何明风边写边对在家等候的张龙道。

    “你先放下手里的活,帮我做一件事。”

    “大人请说。”

    “拿一张大纸来,我说,你写。”

    张龙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上,拿起笔,等着。

    何明风在签押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住。

    “我需要人,你先写——福建、广东、浙江三地,退役的水师将领,不管品级高低,只要还活着,把名字列出来。”

    “再去兵部调阅近十年的武官名册,把那些从水师退下来、现在在老家闲着的人找出来。”

    “沿海府县的幕僚中,凡是有出海经验、懂番邦事务的,也要。”

    “海商子弟中,读过书、会算账、懂夷语的,更要用。”

    张龙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走,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大人,这些人散布在三省各地,一个一个去找,要花不少时间。”

    “不用你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