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把海图折好,放在一边。

    “接下来,花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条目。

    造船、买木材、买桐油、买麻绳、买帆布、买铁钉、买火炮、买火铳、买火药、买铅弹、买粮食、买淡水、买药材、买布匹、买针线、买锅碗瓢盆。

    每一个条目后面都写着预估的银两数目,是何明风自己算的。

    钱谷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人,这上面的数字加起来,三十万两怕是不够。”

    “我知道。”何明风靠在椅背上,“所以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能省的地方省,不能省的地方不能省。”

    “造船的银子不能省,买火炮的银子不能省,买粮食的银子不能省。”

    “其他的,能凑合就凑合。”

    钱谷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大人,造船这一项,预估十万两。”

    “我打听过,福州船厂造一艘新式战船,连工带料,至少要八千两。”

    “您说要造五艘,就是四万两。”

    “剩下的六万两用来修整旧船,勉强够。”

    “但木材要从湖广、江西调运,运费不便宜,这一项还没有算进去。”

    何明风皱了皱眉。

    “木材的事,我想办法。”

    “福建本地也有木材,只是不如湖广的好。”

    “先紧着本地的用,不够的再从外地调。”

    “运费让船厂自己出,他们在木材上吃了多少年的回扣,该吐出来了。”

    钱谷又画了一道线。

    “火炮这一项,预估五万两。”

    “我问过兵部的人,一门好的铜炮,造价至少要三百两。”

    “您说要配五十门,就是一万五千两。”

    “剩下的三万五千两用来买火铳和火药,够用,但不宽裕。”

    然后钱谷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抬起头。

    “大人,粮食这一项,预估三万两。”

    “两千三百人,出海半年,每人每天一斤粮食,就是四十多万斤。”

    “加上备用的,至少要五十万斤。”

    “京城粮价每石八钱银子,五十万斤就是三千多石,折合银子两千多两。”

    “我多算一些,算五千两。剩下的两万五千两,用来买肉干、咸菜、油盐酱醋,应该够了。”

    沈庭玉听到,忍不住插嘴问道。

    “淡水呢?”

    “淡水不花钱。到了港口再补充。”

    “但装淡水的木桶要花钱,预估一千两。”

    何明风点了点头。

    “先按这个数算,到了福建,实际花多少,再调整。”

    钱谷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沈庭玉开口道,“大人,我这里还有一件事。”

    “说。”

    “马大人送来的那些海商子弟的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

    “一共三十七个人,分布在福建、广东、浙江三省。其中十六个读过书,会算账。”

    “九个会说夷语——占城话、真腊话、满剌加话都有。”

    “剩下的十二个虽然没有特别的本事,但家里都是做海贸的,从小在船上长大,懂海务。”

    何明风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看。

    “这三十七个人,都要了。”

    “都请到京城来?”

    “不,让他们在各自家里等着。我们到了福建,一个一个去见。”

    “当面聊一聊,合用的留下,不合用的给盘缠打发走。”

    沈庭玉点了点头,把名单收好。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的夜色,灯火稀疏,远处的紫宸殿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们说这三十万两银子,能撑多久?”

    钱谷想了想。

    “省着花,撑到年底没问题。”

    “但如果要打仗,就不好说了。”

    “一颗炮弹就要一两银子,一场海战打下来,几百颗炮弹就没了。”

    “加上战船损坏要修,人员伤亡要抚恤,花的钱就没数了。”

    何明风沉默了片刻。

    “所以,最好不打。”

    “大人,您觉得能不打吗?”

    何明风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前,把海图重新展开,看着图上那片茫茫的大海。

    “能不打就不打。但如果非打不可——”何明风顿了顿,“那就打。”

    沈庭玉和钱谷都没有再问。

    ……

    何明风回到自家的时候,已经二更天了。

    葛知雨跟着钱谷他们一起回来了,此时还没有睡。

    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个砂锅,砂锅上盖着盖子,盖子边沿冒着白气。

    葛知雨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夹袄,针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回来了?”

    葛知雨听到动静,开口道。

    “嗯。”

    何明风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饿不饿?”

    “还好。”

    葛知雨放下手里的针线,掀开砂锅的盖子。

    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鱼汤的香味。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放在何明风面前。

    “趁热喝。”

    何明风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

    “鲫鱼,在菜市口买的。”

    “卖鱼的老头说这是从通州运河里捞上来的,活的,我看着他杀的。”

    葛知雨重新拿起那件夹袄,继续缝,“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等马宗腾那边把人找齐了,就南下福建。”

    “去多久?”

    “不知道,快则一年,慢则两年。”

    葛知雨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缝。

    “夹袄我给你缝厚一点,海上冷。”

    “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堂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何明风把一碗汤喝完了,又舀了一碗。

    “知雨。”

    “嗯?”

    “辛苦你了。”

    葛知雨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你说什么呢,我们夫妻本就一体。”

    葛知雨顿了顿,继续道,“我在京城有什么辛苦的?你在外面替皇上办事,你才是那个辛苦的。”

    说着,葛知雨忍不住握住何明风手,眼中满是担忧之色,”明风,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我答应你。”

    ……

    何明风在户部领完银子的第二天,去了工部。

    工部衙门在户部西边,隔了一条窄巷子。

    一样的灰砖青瓦,一样的石狮子,只是门口的石阶比户部矮了两级。

    何明风下了马,把缰绳扔给白玉兰,径直往里走。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他刚进二门,就看到一个人从公堂里迎出来。

    “明风……何大人!”

    那人老远就喊上了,“我听说你当了大官了,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从三品加二品衔,赐天子剑。”

    “好大的威风!”

    何明风也笑了。

    “袁成,你少拿我打趣。”

    袁成是工部左侍郎,何明风的老熟人了。

    袁成为人耿直,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何明风一直很欣赏他。

    袁成拉着何明风的袖子,把他让进公堂,亲自倒了杯茶。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工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