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委会办公室的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深色的办公桌面上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浮尘在光束里缓慢飘荡,周遭静得可怕,唯独桌上那台老式黑色座机电话,一遍又一遍急促地炸响。
叮铃……
叮铃……
铃声尖锐、急促,带着上位者催逼的压迫感,断断续续响了三四遍。
顾青知端坐在办公椅上,身体松弛,背脊却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依旧轻轻搭在桌面,既不伸手去接,也没有丝毫慌乱,任由那刺耳的铃声反复撕裂室内的死寂。
他心里透亮,清楚这通电话的来意,也明白电话背后藏着的风浪。
清晨突发枪击命案,动静极大、传播极快,早已传遍江城各方圈层。
此时此刻,能第一时间找上门、敢直接致电他这位经委会副主任的,放眼整个江城,无非两个地方:
要么是手握生杀大权、直管谍报治安的特高课。
要么是日伪把控的市政府。
而通话内容,不用多想,必然是针对今早天水路三山街的枪击事件,针对程文杰的死,兴师问罪、追责盘问。
眼下各方势力齐聚现场、暗中对峙,风声早已彻底走漏,这通问责电话,迟早会来,躲不开也避不掉。
刺耳的铃声持续纠缠,反复响了好几轮后,终于骤然停歇。
办公室瞬间重回死寂,可这份安静非但没有让人放松,反而更显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沉寂,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顾青知依旧静坐不动,眼底深沉,心底快速复盘着整场布局。
从昨夜安排押解、刻意安抚巡警、设计街道爆胎、顺势制造逃跑击毙的假象,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所有痕迹都被打磨成一场完美的“意外”,没有任何破绽可抓。
可仅仅沉寂了数秒,座机电话的铃声再次突兀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凌厉,透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不耐。
这一次,对方显然没有耐心再反复等待。
顾青知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不停震颤的电话机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冷冽弧度。
他刻意停顿两秒,放缓所有动作,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冰凉的听筒,慢悠悠提了起来,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是标准的公职口吻:“经委会,顾青知。”
话音刚落,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一道清冷锐利、带着极强压迫感的女声,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字字带着质问的锋芒:“顾桑,程文杰到底怎么回事?”
是佐野智子,特高课课长。
整个江城日方谍报系统的核心掌权者,也是唯一能直接越过层层流程,当众问责他、压制他的人。
顾青知心底了然,面上却瞬间换上一副全然茫然的疑惑神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错愕与不解,轻声反问:“佐野课长,您指的是哪件事?程文杰怎么了?”
听筒对面,佐野智子的手指死死攥紧电话听筒,指节泛白、力道极致,几乎要将坚硬的听筒捏碎。
她明显在强行压制翻涌的怒火,胸膛微微起伏,沉默两秒,深吸一口浊气,又缓缓吐出,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戾气,耐着性子,一字一顿沉声说道:“今早,天水路三山街,你的稽查科人员,当众开枪,当场击毙了程文杰。顾桑,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傻?”
“程文杰?被当街击毙?”
顾青知声调陡然抬高半分,眼底瞬间盛满愕然与诧异,眉眼间写满全然不知情的震惊,仿佛刚刚听闻一场天方夜谭的闹剧,语气真切得挑不出半点破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完全不知情!”
他将错愕、震惊、茫然层层递进,演绎得淋漓尽致,完美复刻出一个通宵值班、全然不知外勤变故的公职人员模样。
“顾桑,不必再演戏了。”
佐野智子的声音冷了下来,褪去了所有耐心,只剩笃定的怀疑。
“整个江城,有胆量、有布局、有手段不动声色做掉程文杰,还能把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人,除了你,没有别人。”
“这件事,就是你一手安排的,对不对?”
她太了解顾青知了。
此人看似温和隐忍、事事退让,实则心思缜密、杀伐果断、胆大包天,只要是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从来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顾及人情脸面。
程文杰屡次滋事、挑衅经委会权威,早前她又刻意阻拦顾青知处置对方,以顾青知的性子,绝对会暗中布局、伺机除患。
顾青知闻言,立刻摆出一副万分委屈、无辜无奈的姿态,语气诚恳又坦荡,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无奈:“佐野课长,您这可真是实打实冤枉我了。昨夜我整夜都在经委会办公室值班值守,从未离开大楼半步,全程在岗可查。”
“昨日码头扣留的一众涉案人员,包括程文杰与那十几名违纪巡警,我全程遵照您的指令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您此前叮嘱我不得擅自定罪、不得私自处置,我便老老实实安排人手,今早专人专车护送这批人返回警察局,打算依规移交、妥善收尾。”
他语气坦荡,句句贴合日方规矩、贴合佐野智子的指令,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全程坐镇办公室,只负责下达移交指令,外勤押送的具体过程、路上突发的变故,我毫不知情。怎么会突然发生枪击、闹出人命,我现在一头雾水,完全不清楚状况。”
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被顾青知发挥到了极致。
没有证据、没有指令痕迹、没有任何破绽,任凭佐野智子如何怀疑,也抓不到半点把柄。
听筒那头,佐野智子沉默良久,怒意未消,却又无可奈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顾青知这番说辞滴水不漏,看似推诿,实则无懈可击。
她冷声撂下一句:“顾桑,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草草了结。”
“我不管过程如何,你必须给我、给特高课一个合理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