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智子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驳的话语。
但是,她心底的疑虑依旧存在。
可所有证据、证词、现场痕迹,都死死支撑着“意外”的结论,让她无从追责、无从定罪。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纯粹的巧合?
佐野智子在心底反复自问,心绪反复拉扯、犹豫不决。
可她终究是上位者,深谙取舍之道。
片刻纠结后,她彻底想通透利弊。
程文杰已死,人死不能复生,再纠结过程真伪、强行追责顾青知,除了激化矛盾、寒了得力下属的心,没有任何用处。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安抚暴怒的程有峰,稳住警察局的情绪,同时尽快收尾这场风波,抓紧解决江城航运瘫痪、码头动乱的核心难题。
权衡利弊,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佐野智子收敛眼底的所有疑虑,压下心底的暗流,看着眼前一脸委屈、满心赤诚的顾青知,压低声音,沉声定论:“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但码头航运停滞、经济混乱的烂摊子,你必须尽快妥善解决,不许再出任何差错。”
“是。”
顾青知应声作答,语气平淡疏离,不卑不亢,隐隐透着一丝被无端猜忌后的冷淡与不满,刻意流露几分心气不顺的情绪。
佐野智子站在他身前,微风拂过,能闻到她身上萦绕的一缕淡淡的清雅香水味,混杂着晨间微凉的风。
她看着神色疏离的顾青知,语气放缓几分,带着一丝隐晦的敲打:“顾桑,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你、器重你。但职场博弈、局势动荡,从来不能只靠信任二字立足。”
顾青知唇角微微扯动,勾起一抹略显苦涩、带着疲惫的弧度,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退让的决绝,顺势以退为进:“课长,当初是您亲自提拔我、留我在江城立足,给我执掌经委会的机会。我铭记于心,一直对皇军忠心耿耿、尽心效力,对您满心感激、绝对服从。”
“可我终究只是孤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
“江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处处掣肘、步步为难,我一边要为皇军稳住经济大局,一边要对抗本土势力,一边还要承受无端猜忌、束手束脚。若是往后依旧事事受限、步步被疑,我怕是难堪重任,耽误大局。”
“若有更合适的人选,我自愿退位让贤,绝不贪恋权位。”
这番话不卑不亢、软硬兼具,看似请辞退让,实则是最有力的施压。
佐野智子眸光一凝,定定看着他:“你这是气话。”
“这是真心话。”顾青知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松动。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博弈,空气里的张力再次拉满。
良久,佐野智子终究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警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好自为之。顾桑。”
说完,她不再多言,也不再看顾青知一眼,转身利落抬手,带着一众特高课特务转身离去,步履干脆、头也不回,彻底离开了三山街现场。
看着日方车辆扬尘远去、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顾青知眼底的委屈、疏离、诚恳尽数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深沉、杀伐内敛。
他微微抬手,语气淡然、利落吩咐身侧的薛炳武:“快点收尾,清理现场、处理尸体、销毁多余痕迹,所有人员立刻带回,不准留下任何破绽。”
“明白!”薛炳武立刻躬身领命,转身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手收尾清场。
一场精心布局、滴水不漏的斩首清局,一场惊心动魄的日方博弈,最终以一场完美的“意外”落幕,悄无声息拔掉了程有峰最锋利的爪牙,也稳稳守住了顾青知在江城的立足根基。
……
死仇
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窗紧闭大半,只留一道窄缝,漏进些许沉闷的晨光。室内空气浑浊凝滞,密密麻麻的烟雾层层堆叠,久久散不去,满是呛人的烟草焦味。
程有峰独自一人深陷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周身死寂沉沉,压抑得令人窒息。
办公桌上散落着三四个空烟盒,揉得皱巴巴的烟蒂堆满烟灰缸,早已分不清这是他今早抽完的第几包烟。
指尖夹着的半截香烟燃到尽头,滚烫的烟灰簌簌落在手背,灼烧出细微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双目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墙面,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就在不久前,特务科科长丁向秋专程赶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将天水路三山街的枪击始末尽数告知了他。
从经委会押解众人返程、卡车半路故障、程文杰心生戒备仓皇跳车,再到稽查科开枪误伤、当场毙命,最后是特高课全套核查定论,认定纯属意外,无任何人为主操控痕迹。
所有细节清晰直白,每一句都精准戳在他的心上,冰冷又残忍。
久坐的麻木顺着四肢蔓延全身,程有峰喉间发紧,干涩得发疼。他习惯性地抬手,朝着办公桌旁的空位虚虚一伸,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未醒的恍惚,下意识轻声吩咐:“文杰,帮我拿包烟……”
话音落地。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袅袅烟雾浮动,没有半点回应,安静得落针可闻。
往日里,只要他开口,程文杰总会第一时间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拆烟、点火,事事周到妥帖。
可此刻,身侧空空如也,再也没有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
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硬顿住,指尖的力道缓缓松开,半截燃尽的香烟颓然坠落,落在桌面的烟蒂堆里。
程有峰浑身一震,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刺骨的悲凉与恨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沉得像泣血的嘶吼,带着无尽的颓然与痛惜:“文杰不在了……”
“我大哥这辈子唯一的独苗,就这么没了……”
程文杰是他过世兄长的唯一血脉,也是他在这江城官场里,最亲近、最信任、最用心栽培的后辈,是他往后制衡各方势力、站稳脚跟的重要依仗。
如今,一朝殒命,骤然离世,不仅是断了至亲血脉,更是狠狠斩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丁向秋方才汇报的话语,原本字字清晰、句句入耳,此刻却在他脑海里变得混乱恍惚,反反复复回旋飘荡,挥之不去。
“顾青知派人押送所有人回警察局,本是合规放行。”
“文杰疑心过重,生怕顾青知暗中对他不利。”
“卡车半路突发故障,文杰趁机跳车逃跑,遭稽查科队员误伤击毙。”
“特高课已全程核查取证,现场证据完整,确认为意外事故,不予追责。”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刻在心底,可当真要逐一回想、梳理细节时,却又一片模糊,只剩下“意外”二字如同烙铁般死死烫在心头。
混迹官场半生,看过无数明暗博弈、阴私算计,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到好处的意外。
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离谱。
巧得刻意。
巧得滴水不漏。
刚好押送返程、刚好半路爆胎、刚好程文杰逃跑、刚好开枪误伤致命,最后刚好被特高课定性为意外,完美规避所有追责,完美洗清顾青知的所有嫌疑。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布局、天衣无缝的猎杀!
滔天恨意与悲愤瞬间冲破理智,压垮了他最后一丝隐忍。
程有峰双目骤然赤红,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周身的死寂瞬间被暴怒撕碎。
他猛地从办公椅上挺身站起,身形带起一阵劲风,右手紧握成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捶砸在实木办公桌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响,桌面文件、茶杯剧烈震颤,散落的烟灰四散纷飞。
程有峰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响彻办公室,牙齿死死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不死不休的决绝,一字一顿,声沉如雷,满是刻骨恨意。
“姓顾的!我与你不共戴天!”
这一纸轻飘飘的“意外”定论,堵得住悠悠众口,堵不住他丧侄之痛,更堵不住他心底不死的仇怨。
今日之仇,他记下了。
往后,但凡有半分机会,他必定百倍奉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