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季四月中旬,北境荒原彻底沦为一片无声炼狱。
寒风卷着粗粝黄沙终年不息,往日只是苦寒荒芜,如今却裹着细密的血色魔雾,每一缕风掠过肌肤,都带着刺骨的腐蚀寒意。
中央境血色归墟大阵成型之后,整片北境的天地规则被悄然改写,曾经濒临覆灭的北境残血魔潮,在大阵加持下彻底复活、泛滥、无穷无尽。
在这里,魔物不再需要巢穴、不再需要补给、不再需要蛰伏。
风沙是它们的温床,地脉是它们的养料,大阵是它们的底牌。
杀不完,斩不尽,愈战愈多,愈杀愈强。
安阿萨斯站在荒原最高的断堡残垣之上,披风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手中长剑剑身布满细密裂痕,剑刃沾染的黑红魔血早已凝结成痂,沉甸甸压在掌心。脚下是层层叠叠、铺覆数里的尸体,有狰狞畸形的血魔残骸,更多的,是身着残破皮甲、布衣、冒险者制式轻装的凡人超凡者尸身。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家庭美满的健壮农夫。
得了贵族赏识,种田又是一把好手,运气也不差,未来一片光明。
可现在...
他不得不面对这些。
被星火殿堂选中后,更是如此,但他不后悔。
短短六个时辰,北境反攻的胜势彻底崩塌,沦为彻头彻尾的惨烈死守。
此前数月,无数底层超凡者咬牙坚持、浴血拼杀。
一点点啃下北境失地,进军中央境,从血魔的高压围剿中抢回生机,以为曙光将至、苦难终结。
可血色归墟大阵落下的那一刻,所有战果尽数归零,所有牺牲尽数白费。
荒原大地每一寸土壤都在滋生魔气,每一道风沙裂隙都在孕育魔影。
曾经一盘散沙、艰难求生的冒险者军团,好不容易在安阿萨斯的整合下拧成一股绳,刚刚绽放出反抗的锋芒,便骤然撞上这片无解的天地死局。
“结阵!稳住!不许退!”
安阿萨斯沙哑的吼声穿透呼啸狂风,传遍绵延数里的临时防线。
可冒险者不是士兵,哪里懂什么战阵,更不懂如何大规模作战。
他的声音早已嘶吼得干裂出血,喉咙布满撕裂的伤口,每一次发声都带着钻心的剧痛。
可他不能停,更不能退。
北境冒险者,从来都不是部落正规铁军,没有重甲坚盾,没有魔武重炮,没有制式符文护甲,没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
他们是散修、是流民、是乱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是走投无路才拿起武器的底层超凡者。
他们的铠甲是拼凑的残甲兽皮,他们的武器是磨损的旧剑断矛,他们的底气,从来都只是一条不怕死的命。
而现在,这条命,即将被无尽魔潮生生耗尽。
轰隆隆——
地底沉闷的震颤连绵不绝,不是地层崩塌的轰鸣,是无数魔物潜行破土的动静。
血色魔雾在风沙中翻涌聚拢,漆黑的影子贴着地面极速窜动,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从视野尽头的荒原地平线上,潮水般压来。
大阵加持之下,所有北境残魔尽数蜕变。
原本行动迟缓、肉身脆弱的低阶腐魔,此刻肉身硬化、速度暴涨,体表覆盖一层薄薄的血色魔甲,寻常刀剑劈砍上去,只能划出浅浅白痕。
原本只会近身扑咬、招式单一的暗影魔兵,尽数掌握诡异血源遁术,风沙一闪便消失无踪,下一秒已然出现在防线腹地,偷袭、切割、刺杀,防不胜防。
最令人绝望的,是不死般的自愈。
一道足以腰斩魔物的重创,落地不过三息,溃烂的伤口便飞速愈合。
斩断的魔肢落地滋生黑雾,短短数秒便能重新接续。
哪怕头颅劈碎、身躯炸裂,只要还有一缕魔雾残留,便能借着天地间的归墟能量重聚身形。
真真正正的,杀之不尽。
前线第一道防线,数百名重装超凡者死死抵住魔潮最前端。
大盾、神盾、盾王,各种称号的家伙,在这里显得一样孱弱无力。
他们是冒险者军团里肉身最强、根基最厚的一批人,也是最先透支性命、最先倒下的一批人。
厚重的肩甲早已被魔爪撕裂,胸膛布满深浅交错的腐蚀伤口,黑红色的魔气顺着创口侵入经脉,不断侵蚀肉身、紊乱气血。
一名中年重装冒险者浑身浴血,左手盾牌早已碎裂大半,仅剩半截残盾死死抵在身前,右手断矛狠狠刺穿一头高阶魔兵的头颅。
魔血喷涌而出,淋满他的面庞,他连眨眼都来不及,便侧身横挡,替身后两名年轻法师硬生生扛下一记暗影偷袭。
噗嗤——
冰冷的魔爪贯穿他的后背,穿透胸膛,带着腐蚀之力撕碎他的脏腑。
他喉头一甜,大口黑血喷涌,却死死咬紧牙关,不退半步,残矛狠狠搅动,彻底绞碎魔物魔核,轰然同归于尽。
“队长!”
身后年轻游侠撕心裂肺嘶吼,眼眶赤红,想要冲上前救援,却被新一轮魔潮死死困住。
倒下的重装队长没有遗言,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身后的战友,身躯便被接踵而至的魔物彻底淹没、撕碎、践踏。前一秒还在死守防线的活人,下一秒便化作荒原尘土里的一滩血肉肉泥。
这样的死亡,在北境防线每一秒都在上演。
法师阵地的处境,更加凄惨。
归墟大阵锁死全域元素能流,天地间风停、火熄、水静、土凝。
以往绚烂霸道的元素法术,如今滞涩无比,蓄力三倍之久,打出的威力却不足往日三成。火焰微弱如烛火,寒冰脆弱如碎璃,风刃绵软无力,雷霆黯淡无光。
无数年轻元素法师耗尽体内最后一丝魔力,再也无法催动半分法术,只能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魔物扑来,无力抵抗。
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法师,是军团里最年轻的超凡者。
她三天前刚刚突破三阶,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守护家园、斩杀魔物,可如今只能蜷缩在法阵残骸之中,双手颤抖,魔力彻底枯竭。
一头遁术魔兵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侧,血色利爪寒光凛冽。
她没有逃,也逃不掉。
她只是死死握着手中残破的法杖,眼里含着泪水,望向南方中央境那片遮天蔽日的血色天幕,轻声呢喃:“我们明明打赢了反攻的...明明...我们快赢了的...”
话音未落,暗影吞噬身影。
荒原风声呜咽,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