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福王府这两年买卖做得风生水起这件事,朝中一直就有人颇有微词。
在那些读圣贤书的人眼中,福王府并不仅仅是梁辰星的住所,自有其要承担的责任。尤其是从去年梁辰星去往北地开始,无数人的眼睛都落在这里。
王府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被人解读,都会被无限放大。
“王爷不管事,或是不在京中,由得妇人胡来。如今还拉上了赵家陶家和简家,这几家可都是朝廷股肱,陶寺卿和简大学士更是饱读诗书之人,竟也在利益面前丢了读书人清正!”
“若是这天下的读书人看到朝中重臣也是如此逐利,又该如何?”
“兹事体大,老夫绝不能坐视不管。”
这些老臣不站队,不帮谁,仅是觉得王府大兴商道的举措于国无益。
仅仅是三两天的功夫,这些老臣大书特书的奏折就送到了皇帝御案前。
皇帝最开始还压着,觉得那些人纯粹就是没事找事,若是人人都去读书,谁来赚钱,国库如何充实呢,军饷拿什么发,拿什么去赈灾?
但随着折子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他也不能坐视不理,召见了陶成众和简蒙。
两人异口同声,说陶蓁经手王府买卖是为了减少王府对朝廷的索求,是自食其力的表现。
羊毛生意,利国利民,“不仅带来收益,还让无数百姓因此受益,更不曾少出一分税,如何就影响到了天下学子,何况羊毛生意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遏制草着部。”
“如今草原诸部已经开始减少操练掠夺,加大了羊的养殖,草原贵族奢靡之风渐起,长此以往,兵不血刃便能解决了草原问题。”
皇帝当然清楚,只是此举却不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
“简卿,陶卿,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去说服那些朝臣。”
两人应下了差事,本来以为这事再容易不过,可和那些人辩论了一番,才知道那些人的顾虑之大,成见之深,轻易无法说服。
此事还惊动了文老先生,这位门生遍布朝野的老先生也对此事发表了看法,“抑商之论乃是圣人之训,古来有之,据老夫的了解,这两年京中商户活跃乃是历年之最,其根本便是由福王府牵头大行商道。”
“商人不事生产,只知低买高卖、投机取巧,实非正道。”
“即便是王府经营的酒楼也有取巧之嫌。”
“商贾之风盛行,人心浮动,严重者甚至道德沦丧。京城乃是天子脚下,若是人人言利,长此以往全国百姓有样学样,岂不是成了蛮夷之邦?”
这话可就比那些朝臣说的更重,陶成众还要辩驳,文老先生却抬了手,“若是可以,老夫想要亲自见一见这位福王妃。”
“大行商贾之道老夫虽不赞成,然,羊毛之利却摆在眼前,若她能说服老夫,老夫便愿意出面安抚朝臣。”
简蒙和陶成众心里都没底,尤其是陶成众。
陶蓁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比谁都清楚,如何能说服恩师?
简蒙也蹙眉,陶蓁的歪理邪说虽多,但也有他故意包容的原因,如今要她出面说服恩师,这......
出了门,他叹了口气,“一个买卖,还牵扯上了家国前程。”
甚至还牵连到了梁辰景的前程。
这些老臣只是担心商贾之道坏了正道,于国无益,但落到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眼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陶成众扭头看着他,“我看这次并非有人故意针对,或许最开始是,但到了今日完全成了朝臣实打实的担忧,若不能说服这些朝臣,后果不好说啊。”
“你这老东西平日里不是想法最多,最会说话吗?你想个合理的解释直接告诉蓁儿,让她照搬。”
简蒙......
此时的陶蓁还不知道事情正往严重的方向发展,听了唐长史的话还有些不以为意,只觉得是那些人眼红她赚钱,故意找茬。
更或者是有人想把她拉下马,而后取而代之。
要知道她在这个位置坐久了,也有些阴谋论了,看谁都带着三分怀疑。
直到她那两个爹同时登门,她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
“就因为我做买卖?”
她想不通啊。
“我也没出去抛头露面,甚至门都没怎么出,事情都是交代唐长史他们去做的,这都能怪到我头上?”
“我就开了几间铺子,搞了个羊毛生意,我就成带坏风气,甚至是动摇国本的人了?”
“国本是这么容易动摇的吗?”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陶成众将那些人担忧顾虑都告诉了她,并且告诉她,“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朝臣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千年如此。”
“王府地位尊荣,不少人都盯着,王府大行商道的确会让许多人改变对读书的看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同样传承千年。另有一事,王爷在北地招揽,招录了不少匠人,甚至授予官职,此事传回京中,已让不少学子不满。”
“在学子们看来,他们十年寒窗竟不如三教九流的匠人,王爷此举已经背离了圣人训诫。”
此事梁辰星自有看法,“北地百废待兴,很多事并非读书人可解。”
陶蓁问他,“圣人说的话什么时候都适用吗?”
“有一句话叫此一时,彼一时。”
“圣人所处的年代,有土地几何?百姓几何?如今的国土和圣人在时的国土相比,大了几何?”
“局势是否相同,境况是否一样?”
“如果说圣人重活在我们所处的时代,他的道理还会一成不变吗?”
她这几个问题问出来,简蒙和陶成众也陷入了沉思,有些问题,他们甚至都没有想过。
陶蓁又问,“读书,一定就是为了当官吗?”
“那么当官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陶成众抬眼,曾经他的老师也这样问过他,他说是为民请命,他的理想抱负都只能通过当官来实现。
“圣人云:君子不器。”
陶蓁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轻轻笑了,“爹,我有信心能说服文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