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的第三天,天上开始飘雨。
不是那种清爽的山雨,是黏糊糊的黄雨,砸在身上像抹了层油,还带着股铁锈味。赵雪用破布给小石头挡着头,自己的肩膀早湿透了,怀里的《归墟志》被雨水泡得发涨,纸页边缘卷成了波浪。
“这雨不对劲。”苏明远用袖子擦了把脸,胳膊上的伤口被雨水浸得发白,“你看地上的草。”
念土低头,脚边的野草不知何时变成了紫黑色,叶片蜷缩着,根须处渗出黑汁,像被毒液浇过。他想起守星村老槐树下的藤蔓,心里莫名发紧。
“加快脚步。”念土把黑色石头揣进怀里,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石头在发烫,“按地图上的标记,禁地应该就在前面的断崖下。”
幼崽突然从赵雪怀里跳下来,四肢着地,对着前方的林子龇牙。它脖子上的伤还没好,结痂处被雨水泡得泛红,却梗着脖子不肯退,绿眼睛里的光比之前亮了好几倍。
“有东西?”赵雪把小石头护在身后。
林子里传来“咔嚓”声,不是树枝断裂,更像骨头摩擦。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树后窜出来,速度快得像阵风,直扑念土面门。
念土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挥剑砍去。铁剑劈在黑影身上,发出“铛”的脆响,像砍在石头上。他借着反作用力后退两步,才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是只狼,却比普通的狼大两倍,皮毛漆黑,眼睛是浑浊的金色,嘴角淌着绿涎,爪子上还缠着半块破烂的麻布,像是从哪个村子里跑出来的牲畜。
“被‘心’的碎片寄生了。”念土的声音沉下来。
这狼的眼睛,和老槐树上藤蔓的眼睛一模一样。
黑狼没被剑伤到,反而被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低吼,再次扑上来。这次它学了乖,避开念土的剑,转而咬向他的手腕。
“小心!”苏明远捡起身旁的石块,狠狠砸向黑狼的脑袋。
石块砸中了,却像打在棉花上,黑狼连晃都没晃。它一口咬住念土的手腕,獠牙刺穿皮肉,疼得念土倒抽口冷气。
就在这时,念土胸口的“归”字印记突然发烫,一股金光顺着手臂涌过去,直逼黑狼的嘴。黑狼像被烫到,惨叫着松开嘴,连连后退,嘴里冒出白烟,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有用!”赵雪惊喜道。
可没等他们松口气,林子里又窜出好几只黑狼,个个眼睛发金,喉咙里淌着绿涎。更远处的草丛里,还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有多少被寄生的东西在靠近。
“不能恋战!”念土捂着流血的手腕,“往断崖跑!”
他带头往前冲,铁剑在身前挥舞,逼退扑上来的黑狼。赵雪拉着小石头紧随其后,苏明远断后,用石块砸向追来的野兽。幼崽最灵活,时不时窜到黑狼腿边,用尖牙啃咬它们的关节,虽然伤不到对方,却能拖延片刻。
雨水越来越大,视线被糊得一片模糊。念土怀里的黑色石头烫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把他的皮肤烧穿。他知道,这是离禁地越来越近的征兆。
“前面就是断崖!”赵雪突然喊道。
念土抬头,透过雨幕,果然看到前面有道陡峭的石壁,直上直下,像被巨斧劈过。石壁中间有个黑沉沉的洞口,被藤蔓遮掩着,若隐若现。
地图上的标记,正是那里。
“进去躲躲!”念土喊道。
他们拼尽全力冲到洞口,念土挥剑砍断挡路的藤蔓,率先钻了进去。赵雪和小石头紧随其后,苏明远刚要进去,却被一只黑狼咬住了裤腿。
“明远!”赵雪伸手去拉。
“别管我!”苏明远把手里的石块狠狠砸向黑狼的眼睛,趁着它吃痛松口的瞬间,猛地往前一蹿,摔进了洞里。念土立刻挥剑砍断了跟进来的藤蔓,暂时把黑狼挡在了外面。
洞里一片漆黑,弥漫着股潮湿的霉味。赵雪掏出火折子,吹了半天才点燃,微弱的火光下,能看到这是个天然溶洞,石壁上布满了钟乳石,形状像倒悬的尖刀。
“你的手怎么样?”赵雪凑到念土身边,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口。牙印很深,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黑色,像是被毒素感染了。
“没事。”念土用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目光扫过溶洞深处,“这里不止一个洞口。”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几条岔路,黑沉沉的,像怪兽的嘴。
幼崽突然对着左边的岔路嘶鸣,绿眼睛里满是恐惧,身体抖得像筛糠。
“那边有问题。”念土握紧铁剑,“我们往右边走。”
刚走两步,怀里的黑色石头突然“嗡”地一声,自动飞了出去,悬浮在左边岔路的入口处,表面的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岔路里的景象——
那里面不是黑暗,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嵌在石壁上,大小不一,瞳孔全是金色,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禁地里……全是‘心’的碎片?”赵雪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念土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伯说这里有克制碎片的方法,可现在看来,这里分明是碎片的巢穴!
难道李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所谓的禁地,根本就是个陷阱,是要把他引进来,让他被这些碎片吞噬?
就在这时,悬浮的黑色石头突然裂开,里面掉出个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是片玉简,青白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念土捡起来,借着火光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玉简上的字,不是守渊人的文字,而是守界人的!和《归墟志》第一页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是……第一任守界人的手记?”念土的声音都在抖。
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越看心越凉——
“归墟之初,影与心共生,影为阴,心为阳,阴阳相济,归墟乃安……”
“后心欲独霸归墟,影与之斗,两败俱伤,心散成屑,影藏于渊……”
“守界人世代守影,深海遗民世代护心,实为制衡,而非压制……”
“守渊人误读古训,欲助心复生,殊不知心若独存,归墟必亡……”
“禁地非巢穴,乃影之栖身地。欲平心之乱,需引影之力,然影性烈,需以守界人之血为引……”
影之栖身地?
用守界人之血为引?
念土猛地看向左边的岔路,那些嵌在石壁上的眼睛,似乎不是在盯着他们,而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影的力量?
他想起《归墟志》里的记载,想起墨说“书是用影的力量做的”,想起自己身体里同时存在的影与心的力量……
难道第一任守界人早就留下了后手?所谓的禁地,确实有克制心的方法,那就是释放影的力量!
可影的力量一旦失控,会不会像心一样,吞噬归墟?
“念土,你看这个!”赵雪突然指着玉简的最后一行。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和前面的不同,更像是……李伯的!
“若念土见此简,切记:影不可纵,心不可灭,唯归始玉能平衡二者。玉在老石墓中,速取!”
归始玉在老石墓中?
念土猛地想起,李伯说归始玉丢了,原来是在撒谎!他把玉藏在了老石的墓里!
老石是李伯的师兄,守渊人,他的墓怎么会藏着归始玉?
还有李伯最后加的这句话,分明是在提醒他,影的力量很危险,必须用归始玉来平衡!
这说明李伯没有骗他!他是真的想让他找到解决的方法!
“我们得去老石的墓!”念土当机立断,“归始玉能平衡影和心的力量!”
“可外面全是黑狼,我们怎么出去?”苏明远急道。
话音刚落,溶洞外突然传来狼的惨叫,此起彼伏,很快就没了声息。
外面安静得可怕。
念土示意大家别动,自己则悄悄靠近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洞口外的黑狼全倒在了地上,身体僵硬,眼睛里的金色已经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杀死了。
而雨幕中,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银白色的头发在黄雨中格外显眼。
是墨。
他手里握着把黑色的剑,剑上的绿涎还在往下滴,显然是他杀了那些黑狼。
看到念土,墨抬起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然后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他想干什么?
念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墨是守渊人,是帮心复生的,按说应该是敌人。可他现在却杀了被心的碎片寄生的黑狼,还在给他们指路?
“他会不会是想引我们去别的地方?”赵雪担心道。
念土看着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咬了咬牙:“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都得出去。老石的墓在守渊人的驻地附近,只有跟着他,才能最快找到地方。”
他把玉简揣进怀里,握紧铁剑:“走。”
走出溶洞,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地上的黑狼尸体上,泛着诡异的光。
念土回头看了眼禁地的洞口,那些嵌在石壁上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像是在畏惧什么。
他知道,刚才黑色石头裂开时,影的力量已经泄露了一丝,这些心的碎片在害怕影。
第一任守界人的手记是对的,影确实能克制心。
可影的力量,真的能被归始玉平衡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小臂,隐隐能感觉到一股力量在皮肤下游走,越来越活跃。
是影的力量,还是心的毒素?
念土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归始玉。
跟着墨留下的痕迹往林子深处走,越走越荒凉,地上的草全是紫黑色,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走到一处山谷口时,墨停下了。
他转过身,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老石的墓,就在里面。”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念土警惕地看着他,“你不是想帮心复生吗?”
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师父说,帮心复生就能让归墟回到原来的样子。可我现在才明白,原来的样子,早就回不去了。”
他指着山谷里:“老石的墓里,不止有归始玉,还有守渊人的秘录,里面记载了心和影的真正来历。你自己去看,看完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不进去?”
“我进去过了。”墨的目光掠过念土的手腕,“你的时间不多了,影的力量快压不住心的毒素了。”
念土的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自己体内有影的力量?怎么知道心的毒素在扩散?
没等他问,墨已经转身,往山谷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守渊人还有最后一步棋,在守星村。你拿到玉后,尽快回去。”
守星村还有事?
念土看着墨消失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个墨,到底是敌是友?
他回头看向山谷深处,那里雾气缭绕,隐约能看到一块石碑,想来就是老石的墓。
“我们进去。”念土握紧铁剑,“不管里面有什么,都得去看看。”
走进山谷,空气里的“戾”气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和守星村祠堂里的味道很像。
老石的墓很简单,就是块无字碑,孤零零地立在山谷中央。碑前没有供品,只有一束干枯的野花,想来是李伯放的。
“归始玉在哪?”赵雪四处张望着。
念土的目光落在石碑上,伸手推了推。石碑纹丝不动。
他想起玉简上的话,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将受伤的手按在石碑上。
鲜血染红了石碑,渗入石缝中。
“咔嚓”一声,石碑突然裂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归始玉,只有个黑色的盒子,和守渊人的傀儡核心很像,却更大,上面刻着的符文更复杂。
念土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归始玉!
是个陷阱!
就在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黑色盒子突然亮起红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里面传来,扯着他的身体往里拽。
“念土!”赵雪想拉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念土感觉身体里的力量在快速流失,胸口的“归”字印记烫得像火,手腕上的伤口裂开,黑血喷涌而出,被黑色盒子吸了进去。
他看到盒子表面的符文在发光,组成了一个熟悉的图案——和归墟的“心”瞳孔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李伯……真的骗了我……”念土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他失去意识前,看到黑色盒子里伸出无数条金色的线,像血管一样,缠向他的胸口,钻进了“归”字印记里。
而山谷外,墨站在雾气中,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
“对不起。”
山谷里,赵雪抱着昏迷的念土,看着那些钻进他胸口的金线,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念土会不会醒过来。
也不知道,当他醒来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更不知道,守星村还等着他们去救。
一切,都成了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