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眶憋得通红。
“强攻代价太大。前日搭浮桥,昨日上冲车,全被敌军残余的交叉火力死死压住。一个时辰,折了四百多弟兄,连城砖都没摸到!”
孙传庭坐在帅案后,一言不发。
那张从夜不收死士皮肉里剜出来的江户城防图,被铜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图上密密麻麻的血红朱批,全是这几日拿命换来的绝密情报。
他的目光扫过图纸,寸寸不肯放过。
南壁。东门。北丸。西之丸。
最终,视线落在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赤坂门!
“这里。”孙传庭粗糙的手指重重一点。
方强、参军和阿敏瞬间围拢过来。
“气球上的死士拿命探明,赤坂门城墙比其余各段薄了半尺。”孙传庭冷冷开口。
方强眉头拧成个死结,一拳砸在腿甲上。
“督师,半尺没用啊!红衣大炮轰了几天,连两丈四的厚墙都只蹭破点皮,这破壳根本砸不烂!”
“炮轰确实收效甚微。”
孙传庭眼底杀机毕露,瞬间看穿了所有人的无奈。
他猛地捏紧朱笔,在赤坂门墙根狠狠画下一个血红的圆圈。
笔尖力透纸背,刺破羊皮!
“赤坂门外护城河底,有一片淤积极深的泥滩,水深不过三尺。”
他微微倾身,双掌撑案,吐出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从淤滩下挖过去。直抵墙根地基。塞进两万斤火药。连根,炸翻它!”
方强双眼一亮,呼吸粗重起来!
阿敏却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督师!两万斤火药?这要在地下挖多长?万一被城里的倭人听见动静,灌水放烟,地底下的弟兄绝对十死无生!”
“必须借你的大嗓门,把德川家光的魂给喊走。”
孙传庭豁然起身,大步走到舆图东侧,一巴掌重重拍在江户东门上。
“传令神机营!两百门红衣大炮全给老子调转炮口,去东门!”
“东门最厚,要的就是打不穿!炮火越猛,动静越大,德川越会把所有的精锐和眼珠子,全盯在东边!”
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强。
“带前锋营去东门做戏!云梯、冲车、攻城塔,全给老子摆出来,声势搞到最大!”
“赤坂门这边,本督要安安静静地,挖断江户城的命脉!”
方强咧嘴,露出森白獠牙:“末将,最擅要命的戏!”
入夜,寒风呼啸。
两百尊钢铁巨兽在泥泞中轰隆转向,沉重的车辙碾碎了冻土。
数千火把如长龙般照亮了向东的夜空,纤夫的号子声震耳欲聋。
毫无遮掩!肆无忌惮!
大明远征军就是要让江户城头的守军看个清清楚楚——我们要强开东门!
同一时刻,赤坂门外两里。
一座不起眼的荒包背阴处。
没有一丝火光,没有半点声响。
四百名精锐工兵宛如暗夜幽灵,紧攥着裹满厚布的铁镐和短锹,静默列阵。
千总马大山,四十出头,两鬓斑白。
借着斗篷死死遮掩的一线微光,他将督师亲笔绘制的掘进图烙印在脑子里。
穿两里缓坡,潜护城河底,直插赤坂门根!
全程地下,绝密潜行,不容半点差池。
马大山深吸一口气,将图纸贴胸口揣紧,猛地起身。
他没有大喊,只用气声低吼了一个字。
“挖!”
“扑!”
第一镐闷闷地砸开冻土,泥屑飞溅。
镐手抹了把脸,弯腰将碎土扒进竹筐,默契地向后递出。
一筐接一筐,宛如工蚁搬家,悄无声息地传递到洞口外的骡马队。
骡蹄裹着厚棉布,踩在泥地里踏雪无痕,将一筐筐废土运往半里外的浅坑掩埋。
埋完,再踩着夜色牵回。
整整一夜连轴转,黑洞洞的坑道只向前啃了四丈。
四丈。
距离终点,还有令人绝望的六百多丈!
第三天,掘进至地下两丈深。
穿透了冻土,迎来了死缠烂打的黏土层。
铁镐砸下去,泥巴死死粘住镐头,得用双手硬生生抠下来。
坑道越来越长,空气变得极其稀薄,闷热如蒸笼。
工兵们赤膊上阵,汗水混着黑黄的泥浆,把每个人糊成了泥人。
他们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喘息。
半个时辰一轮换,退下来的汉子靠在坑道侧壁的避让洞里,闭眼就睡。
没有一个人说话。
头顶就是敌军游骑的巡逻区,哪怕咳嗽一声,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黑暗中,只有铁镐入泥的“扑哧”声,日夜不休。
第七天。
最要命的一关来了。
他们挖到了护城河正下方。
马大山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因为头顶的泥层开始渗水了。
起初只是泥缝里沁出汗珠般的水滴。
接着连成水线,最后变成淅沥沥的腥臭黑水,兜头浇下。
脚下的烂泥已经没过膝盖,每拔一步都像陷入沼泽,耗尽体力。
“嘎吱——”
支撑坑道的原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
“加固!”马大山目眦欲裂,用极低的气声嘶吼。
两人合抱粗的松木柱子,被死死顶上洞顶。
铁锤必须裹着厚布,一寸一寸,不敢发出半点爆响地将木楔敲入。
每一锤下去,头顶的渗水就涌出一分。
刺骨的泥水顺着脖颈灌进脊背。
马大山抬头盯着那些不断渗水的泥缝。
上面就是几万石的护城河水!
四百兄弟的命,连同两万斤火药的希望,全压在这几十根随时会断的木头上!
他没有退路,只能回头怒视黑暗深处:“别停!继续挖!”
第十天。
前方的土质陡然生变,铁镐砸上了坚硬的碎石。
火星在黑暗中突兀地迸射。
马大山心头狂跳,浑身血液沸腾!
到了!
花岗岩地基的外围,终于到了!
他刚要挥手调最精锐的镐手上前做最后冲刺,最前方的老工兵却猛地顿住!
那是个挖了一辈子煤窑的老矿工。
此刻,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老兵猛然抬起右手,五指大张,悬在半空。
全员静止!
铁镐停在半空,竹筐顿在脚边,四百人连呼吸都生生掐断。
坑道内瞬间静得可怕。
老兵缓缓弯腰,将左脸死死贴在湿冷的泥壁上。
紧闭双眼,眉头拧成个死结。
十息。
二十息。
微弱的油灯光芒下,马大山惊恐地发现,老兵那张黢黑的脸,正一点点褪成死灰。
那是见到了鬼的表情。
老兵慢慢直起身,僵硬地转头看向马大山。
他不敢开口,只能绝望地伸出拳头,在空中极慢、极有规律地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马大山头皮轰然炸裂!
他发疯般扑上前,一把扯开老兵,将自己的耳朵死死印在前方的泥壁上。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头顶滴答的落水声。
但紧接着,他听见了。
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
仿佛死神的倒计时,从前方的泥土极深处,一下、一下地传来。
咚。
咚。
咚。
马大山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是另一把铁镐的声音!
江户城底,倭军的反地道……正迎面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