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晨钟刚刚敲过第三遍,悠长的余音还在大明宫的重重殿宇间回荡。睿宗皇帝李旦端坐在御案后,脸上是多年不变的温和,甚至透着几分疲惫。他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仿佛不是帝国政务,而是压在心头的巨石。御案左侧,年轻的太子李隆基垂手侍立,一身杏黄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剑眉星目间锐气难掩。右侧则坐着一位华服妇人,睿宗的亲妹——镇国太平公主。她今日着一身深紫蹙金翟袍,发髻高绾,斜插着九尾凤钗,气势迫人,几乎与皇帝分庭抗礼。
“陛下,”太平公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殿内侍者们细微的走动声,“吏部考功员外郎出缺,此人选……依臣妹看,崔湜之弟崔澄才干卓着,足以胜任。”她指尖轻点着一份名册,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李隆基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是崔氏!太平姑母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他抬眼看向父亲,只见睿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那点不适只是错觉。李旦沉默片刻,轻轻“唔”了一声,目光转向李隆基:“三郎,你看呢?”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他深知此刻不是摊牌的时候。太平公主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七位手握实权的宰相(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薛稷、陆象先、魏知古),竟有五位(窦、萧、岑、崔、薛)唯太平公主马首是瞻!朝堂内外遍布她的耳目,连他这位太子的东宫僚属之中,也未必干净。
“崔澄……儿臣亦略有耳闻,听说其人勤勉。”李隆基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既是姑母举荐,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冽寒光。忍,必须再忍。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每一次在朝堂上看到太平公主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每一次听到她以不容辩驳的口吻“建议”父亲任命她的亲信,都像是在他心头烙下一道屈辱的印记。他握着腰间佩玉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江山,本该由李氏子孙执掌,岂容一个野心勃勃的妇人如此指手画脚?父亲李旦的宽厚退让,在姑母的步步紧逼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权力如同烈酒,已让这位曾经在唐隆政变中与他并肩作战的姑母彻底迷失,变成了另一个韦后般的怪物。他胸腔里仿佛有熔岩在奔流,但理智的冰壳死死将其封住——冲动,只会带来毁灭。他必须做一只蛰伏的鹰隼,等待猎物最松懈的那一刻。
长安城的春天,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阴谋的气味。在东宫最深僻的承恩殿内,门窗紧闭,炭盆里的火舌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而隐带亢奋的脸庞。
“殿下!不能再等了!”说话的是太子伴读王琚,他性情刚烈,此刻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太平公主府上日日车马盈门,宰相重臣趋之若鹜!臣听闻,窦怀贞、萧至忠等人已数次密谋,欲行废立之事!他们甚至……甚至商议要毒害殿下您啊!”最后一句,他说得咬牙切齿。
一身道袍、手持拂尘的龙虎山道士王毛仲站在阴影里,他是李隆基秘密招揽的奇人异士,负责暗中联络禁军死士。此刻他声音低沉如铁:“禀殿下,太平公主府邸内外戒备森严,死士暗桩无数。然属下已暗中联络羽林军中忠义将领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等,彼等皆感念殿下在唐隆政变中之英武,心存忠义,愿效死力!只待殿下一声令下,可调动精锐数百!”
另一位心腹,内给事高力士,这位心思缜密、深得玄宗信任的宦官,此刻也肃然道:“殿下,宫中禁苑之内,奴婢亦暗中布置了几处可靠的藏身之所,紧急时可作周转。宫门落钥时限、禁军巡逻路线,也已悉数掌握。”
李隆基背对着众人,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九州山河图》,久久不语。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压在他肩上。太平公主的力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动手,便是你死我活,再无退路。胜,则扫清障碍,执掌乾坤;败,则他和眼前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以及远在深宫的父亲睿宗,都将万劫不复!
他猛地转过身,烛光映亮了他年轻却因连日忧思而略显清瘦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烈焰,再无半分犹豫!“诸位!”他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斩钉截铁,“逆贼谋我父子之心昭然若揭!与其坐而待毙,不若先发制人!此乃李唐社稷存亡绝续之秋!诸君忠义,必随我廓清妖氛,再造大唐!”他走到案前,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长安城的位置,眼中寒光暴射:“兵贵神速!就在近日!王毛仲!”
“末将在!”王毛仲一步踏出。
“联络葛福顺、陈玄礼等将官,整肃兵马,枕戈待旦!随时听孤号令!”
“高力士!”
“奴婢在!”
“严密监控太平府及宰相府一切异动!宫中门禁、诸王动静,务必了如指掌!”李隆基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人,“此战,不动则已,动则必雷霆万钧,犁庭扫穴!务求一举荡平逆党!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开元元年七月初三(公元713年7月29日),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撕裂了长安闷热的天空。乌云低垂,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向大地,整个宫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太极殿的早朝刚刚散去不久,睿宗李旦正打算小憩片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铿锵的摩擦声。
“陛下!陛下!”内侍总管张德福脸色煞白,踉跄着冲入殿内,“不好了!有……有大批甲士……把……把太极殿围了!”
李旦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睡意全无。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是隆基?还是太平?他霍然起身,强作镇定地走向殿门。殿门被豁然推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只见雨中,太子李隆基身着明光铠,雨水沿着冰冷的甲叶蜿蜒流下,腰悬长剑,在一众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羽林军将士簇拥下,正肃立在殿前丹墀之下!雨水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无法掩盖那股冲天而起的凛冽杀伐之气。
“父皇!”李隆基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儿臣惊闻,太平公主及其党羽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薛稷等,密谋于今日午时发动叛乱,意欲废黜父皇与儿臣,扶立他人(指太平公主属意的宋王李成器),篡夺神器!事态万分紧急,儿臣为社稷计,不得不先行一步,率忠义将士入宫护驾!请父皇恕儿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他单膝重重跪地,铠甲撞击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铿锵之声。身后的羽林军将士也如潮水般齐刷刷跪倒,刀枪拄地,雨水顺着锋刃流淌。
李旦看着雨中如同铁铸般的儿子和他身后沉默却杀气腾腾的军队,再看看远处风雨飘摇中更加模糊的宫阙,一切都明白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恐惧、解脱、无奈、悲凉……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滚。许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声音苍老而疲惫:“三郎……你……起来吧。事已至此,你……好自为之……”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已无可阻挡地向前碾去,属于他的时代,在这一刻彻底落幕了。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踉跄着退回了殿内深处沉重的阴影里。
李隆基霍然起身,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滴落。父亲的默许,就是行动的号令!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晦暗的雨天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苍穹!
“众将士听令!”他的吼声如惊雷炸响,盖过了哗哗的雨声,“逆党窦怀贞、萧至忠等,祸乱朝纲,阴谋弑君篡位!奉皇帝陛下口谕,诛除国贼!目标:中书省、门下省、宰相府邸!凡遇抵抗,格杀勿论!随我——杀!”
“杀!!!”震天的怒吼声在雨中爆发!早已憋足了劲的羽林军精锐,在王毛仲、葛福顺、陈玄礼等将领的率领下,如同数股钢铁洪流,瞬间撞破了太极宫的宁静,分头扑向各自的目标!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杀意,浸透了长安宫城的每一块砖石。
中书省政事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天色。左仆射窦怀贞正与侍中岑羲对坐密议,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紧张与兴奋。
“岑公,万事俱备!只消太平殿下一声令下……”窦怀贞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错!”岑羲捻着胡须,强作镇定,“羽林军那几个墙头草将领……”
话音未落,政事堂厚重的大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轰然撞塌!碎裂的木屑四溅飞散!
“逆贼窦怀贞、岑羲!奉诏讨逆!受死!”葛福顺的身影如同杀神般出现在门口,手中横刀滴着雨水,身后是潮水般涌入、浑身浴血的羽林军锐卒!
窦怀贞和岑羲瞬间魂飞魄散!“护驾!快……”窦怀贞的尖叫声刚冲出喉咙,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已如闪电般劈至!噗嗤!血光迸溅!这位靠巴结韦后、太平公主起家,甚至娶了韦后乳母为妻以谄媚的“国奢”(讽刺其奢侈无度),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飞上半空,无头的尸体重重栽倒在他曾经发号施令的地图上。岑羲吓得腿软,试图翻窗逃跑,却被紧随而至的士兵乱刀砍死在窗棂之下,鲜血染红了精美的雕花。
与此同时,萧至忠正在府邸中焦急地踱步,等待太平公主的最终指令。突然,府邸内外火光冲天,喊杀声大作!“老爷!不好了!羽林军杀进来了!”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报信。
萧至忠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他猛地冲到后院马厩,手忙脚乱地解开一匹马的缰绳,试图翻身上马逃命。就在他一只脚刚踩上马镫的瞬间,一支冰冷的羽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破空而至!“噗”的一声,精准地贯入了他的后心!萧至忠身体猛地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带血箭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头栽倒在泥泞的马粪堆里。这位曾写下“岁将寒暑节,物与天地齐”的清高诗句,最终却在权力的泥沼中狼狈死去的宰相,结束了他充满讽刺的一生。
崔湜的命运则更具戏剧性。他闻变仓皇出逃,试图躲进终南山避祸。然而太平公主的倒台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开。当他狼狈不堪地逃到一处山间村落,向一户农家讨水喝时,村中一位曾屡试不第的老儒生认出了他!
“你……你是崔相公?”老儒生浑浊的眼睛里陡然射出刻骨的仇恨光芒,“当年就是你贪赃枉法,颠倒黑白,害得我儿流放岭南,客死他乡!老天开眼啊!”老儒生猛地抄起墙角的锄头,嘶吼着扑了上来!崔湜猝不及防,被锄头狠狠砸中头颅,脑浆迸裂,倒毙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权倾一时的宰相府邸,此刻已被羽林军重重包围。士兵们破门而入,府内一片狼藉,女眷哭嚎震天。宰相薛稷面如金纸,瘫软在正堂的椅子上。他仿佛看到祖父薛收(李世民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失望的眼神。他知道,太平公主完了,他也完了。与其受辱死于刀斧,不如……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刺鼻的液体一饮而尽!剧痛瞬间攫住了他,这位以书法名扬天下的宰相在痛苦的抽搐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绝望的眼神死死瞪着门外风雨交加的天空。
南山深处,一座偏僻的皇家寺庙——山池院,成了太平公主最后的避难所。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镇国公主此刻极度苍白的脸。华丽的翟袍沾满了泥水,头上的九尾凤钗也不知所踪。外面风声鹤唳,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她的心上。她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心腹侍女。
“殿下……”一个老太监连滚爬爬地扑进来,声音嘶哑绝望,“完了……全完了!窦相公、萧相公、岑相公……都被杀了!崔相公、薛相公……也死了!羽林军……是李隆基!他带着兵……把各处都控制了!陛下……陛下也已经下诏废黜了您的封号!现在……满长安都在搜捕您啊!”
太平公主身体剧烈一晃,几乎跌倒,被侍女慌忙扶住。她扶着冰冷的柱子稳住身体,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完了……几十年的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权力倾轧,就在这一日之间,如同沙堡般被李隆基率领的洪水冲垮了!一切的野心、算计、荣耀……都化作了泡影。她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猛地想起幼时母亲武则天抚摸她头顶的手是如此温暖,想起少年时与几位兄弟在宫中无忧无虑的奔跑,想起唐隆政变之夜与李隆基密谋诛杀韦后时,那个年轻人眼中也曾有过对她的敬佩……权力,多么可怕的漩涡啊!它让她亲眼目睹了母亲君临天下的威严,也让她品尝到了韦后身死族灭的惨烈。她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能像母亲一样驾驭这匹烈马……却终究被它狠狠地甩落尘埃,摔得粉身碎骨!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如果……如果当初在帮助李隆基诛灭韦氏之后,她能急流勇退,做个安享富贵的公主,是否今日还能坐在温暖的内殿,抚摸着心爱的琵琶?可惜,没有如果。权力的藤蔓一旦缠上,只会越收越紧,直至窒息。
殿外,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已清晰可闻!火光透过窗棂映了进来。
“逆党太平公主!奉陛下敕令,赐尔自裁!还不速速谢恩!”一个冰冷如铁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如同最后的审判。
太平公主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抬起头,望向供奉在佛龛前那尊慈悲拈花的菩萨像,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侍女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泣不成声。一位内侍捧着一个金盘走了进来,盘中赫然放着一壶酒,一只金杯。浓郁的酒香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杏仁苦味。
太平公主死死盯着那杯酒,眼中最后闪过一丝不甘、怨毒,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灰败。她认命般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滑过她苍老憔悴的脸颊。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只冰冷的金杯。在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那个权倾大唐的镇国太平公主,只是一个走到了生命尽头、充满悔恨的妇人。她猛地仰头,将杯中那灼热而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杯“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踉跄几步,跌坐在冰冷的蒲团上,身体开始剧烈的痉挛,痛苦地蜷缩起来。一代传奇公主,大唐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最终以这种最符合皇家体面却也最屈辱的方式,结束了她波澜壮阔又充满争议的一生。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继而朝霞喷薄而出,将巍峨的长安城楼、层叠的宫阙屋脊染上了一片辉煌灿烂的金红色。大明宫含元殿前巨大的广场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昨夜的惊雷与血腥仿佛一场噩梦,随着雨水流入了历史的沟壑。
新的一天,新的纪元。大唐开元元年七月甲子日(公元713年9月9日),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先天政变”后,年轻的皇帝李隆基——这位后世尊称的唐玄宗,正式在太极殿举行盛大朝会,接受百官朝贺,并颁布敕令,昭告天下:“自今日起,改元‘开元’!朕当励精图治,革除弊政,君臣同心,重现贞观之风,再创盛世之景!”
浑厚庄严的钟声在长安城上空回荡,一声接着一声,足足一百零八响,象征着涤荡旧秽、开启新篇。这钟声传遍了长安一百零八坊,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宫阙深处,刚刚正式掌握了一切权柄的李隆基(此时应称玄宗皇帝)站在高大的殿门前,沐浴在金红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