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天朝魂 > 第421章 三省六部精——节度使权起
    长安城的晨钟撞破了薄雾,雄浑的余音在朱雀大街上空盘旋。含元殿巨大的鸱吻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殿内,金砖铺地,御香缭绕,年轻的玄宗皇帝李隆基端坐御座,目光如炬,扫视着丹墀下肃立的紫袍高官们。距离姚崇提出“十事要说”、开启轰轰烈烈的开元新政,已有数年光景。帝国的肌体在姚崇、宋璟这两柄锋利的刮骨钢刀下,似乎渐渐褪去了一些脓疮腐肉,显露出些许健康的血色。然而,这含元殿内,这庞大的帝国机器深处,新的危机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正悄然汇聚。

    玄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姚崇虽已因故离任,但宋璟接过了改革的旗帜,如同一块坚硬的磐石,矗立在朝堂之上。此刻,宋璟正手持象牙笏板,面色凝重地汇报着来自户部的最新统计。

    “陛下,”宋璟的声音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沉稳而带着金石之音,“自姚公‘十事’施行以来,吏治略有澄清,斜封官流弊亦得遏制。然……”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据户部及吏部详查,京师长安之内,仅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领朝廷俸禄之官便有万余!此数尚不包括东宫官属、王府属吏及诸多只领俸禄却不任实事的员外、检校、试官、摄官!冗员之多,触目惊心!国库每年耗费于俸禄、禄米、职田补贴之钱粮,竟占岁入三成有余!”一串冰冷的数字,如同沉重的石头,砸在御前的金砖上,也砸在每个朝臣的心头。

    万余京官?俸禄占岁入三成?!玄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知道朝廷冗官严重,却没想到竟糜烂至此!那些冗官,就像依附在大树上的藤蔓,贪婪地汲取着帝国的养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许多面色略显尴尬的官员——其中不少人,恐怕就是那些顶着五花八门头衔、尸位素餐的“员外郎”、“检校官”吧?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改革,远未结束!

    “嘭!” 玄宗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笔砚都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冗员充斥,虚耗国帑至此地步!朕的国库,难道是给他们养老的粥厂不成?” 年轻的皇帝怒意勃发,声震殿宇,“宋璟!张九龄!”

    “臣在!” 宋璟和新近提拔为中书舍人、以才学与正直闻名的张九龄立刻出列。

    “着吏部、户部、中书、门下即刻着手!给朕彻底清查!冗员冗职,一律裁汰!凡无实职、无实务之冗官、员外散官,限期清理!凡属虚设、重叠之官署,一律裁撤合并!京官总数,务须压缩!朕要一个精干、高效的朝廷,不要一群坐食俸禄的蠹虫!” 玄宗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宋卿、九龄,此事由你二人总揽,务必雷厉风行!朕不管他有何背景,有何靠山,阻碍者,以抗旨论处!”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宋璟和张九龄齐声应道,声音激越。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含元殿。许多官员脸色苍白,腿肚子都有些发软。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要砸掉无数人的“铁饭碗”!

    吏部考功司的院落里,此刻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平素庄严肃穆的官衙,此刻挤满了各色官员。昔日那些趾高气扬、哪怕是个八品小官也自觉高人一等的面孔,此刻大多挂着惶恐、焦虑、甚至绝望的神情。

    “凭什么裁我?我在光禄寺署丞的位置上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死死攥着手里那张盖着吏部大印的“裁汰令”,对着考功司门口的胥吏嘶声质问,声音带着哭腔。

    胥吏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指着墙上贴出的告示:“老署丞,您看清楚!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光禄寺‘署丞’一职,本就非《唐六典》所载常设之官!二十年前那是韦皇后为了安置她远房侄子的表舅临时设的!如今清查冗职,首当其冲!您呀,请回吧!俸禄禄米按例补发三个月……” 老吏闻言,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手中的纸飘落在地,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同样惶惶不安的同僚,浑浊的泪水无声滚落。二十年的宦海沉浮,最后竟是一场空?他喃喃自语:“铁饭碗…碎了…都碎了……”

    另一边,一个穿着绿色七品官袍的年轻人,正激动地挥舞着一纸文书,对着一位负责登记的吏部员外郎大声辩解:“大人!大人您再看看!我这‘检校秘书省校书郎’的告身,可是当年太平公主府长史亲自签发的!盖着公主府的大印!这怎么能算‘滥授’呢?这…这可是公主府的恩典啊!” 他刻意压低声音,却难掩那份侥幸和攀附权贵的底气。

    哪知那吏部员外郎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道:“太平公主已于先天二年伏诛!其伪命所授官职,朝廷早有明令,一概不予承认!莫说你一个区区检校校书郎,就是王爷给她封的‘三公’,如今也一概作废!下一个!” 年轻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捏着那张曾经视若珍宝的告身,只觉得无比烫手,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吏部值房深处,气氛却如同冰窖。兵部侍郎李林甫坐在下首,他那张保养得宜、总是挂着谦和微笑的圆脸,此刻也覆上了一层寒霜。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也放着一张“裁撤员外郎”的文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指节隐隐发白。他李林甫,宗室子弟,费尽心机钻营,好不容易在兵部侍郎这个实权位置上站稳脚跟,还挂了个“员外郎”的虚衔多领一份俸禄。本以为凭着自己的身份和手腕,总能保住。没想到宋璟和张九龄这两个“愣头青”,真敢动刀!连他这种级别的官员都照裁不误!这不仅仅是少拿一份钱那么简单,这是对他地位和影响力的赤裸裸挑战!

    “好个宋璟!好个张九龄!” 李林甫心中恨意翻涌,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对面主持裁汰事宜的张九龄道:“张舍人秉公办事,铁面无私,李某佩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裁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京师骤然裁去七八千官员,连同他们的家眷仆役,动辄数万人啊!这些人骤然离京,生计无着,恐生事端,有碍京师安宁……是否……略缓一缓?或分批裁撤?也给这些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人,留条后路?” 这番话看似忧国忧民,滴水不漏,实则暗藏杀机,将“激变生乱”的大帽子隐隐扣在了主持者的头上。

    张九龄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他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有神,带着岭南士子特有的刚直。他直视着李林甫那张笑得如同狐狸般圆滑的脸,心中早已洞悉其意。“李侍郎所言‘后路’,九龄亦思之甚深。” 张九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然此‘后路’,绝非姑息养奸、放纵冗员继续蠹国之路!吏部、户部已奉旨详查,所裁之员,多为无职事、无实任、乃或滥授之伪职!朝廷俸禄,取之于民,岂可白白养此冗员?至于生计,陛下仁德,已令补发俸禄禄米,助其返乡安身。长安米贵,回乡置办田亩,敦亲睦族,未必不是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若因惧怕少数人滋事,便畏首畏尾,不敢刮骨疗毒,则冗官之弊永无根治之日!长痛不如短痛,此乃陛下圣断,亦为社稷长远计!我等身为臣子,当体察圣心,勇担重任,岂能因私废公,因噎废食?”

    一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丝丝入扣地驳斥了李林甫隐含的威胁,更点明了“拖下去只会更糟”的道理。李林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肥厚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知道,在这个铁骨铮铮的张九龄面前,耍心机、扣帽子都没用。他干笑两声:“张舍人高论,李某……受教了。” 心中的怨毒却更深了一层。宋璟、张九龄……你们等着!

    数月之后,长安城里掀起了一场人事地震。昔日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诸多勋贵府邸前,门可罗雀。西市专门贩卖二手官袍、仪仗和车马用具的店铺,生意却火爆异常。据吏部最终核定,冗官裁撤竟达七千余人!京官总数从骇人的万余,锐减至两千左右!帝国的中枢,仿佛一下子甩掉了沉重的赘肉,步履虽显蹒跚,却透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干气息。

    就在长安城内为冗官裁撤而沸反盈天之时,大唐帝国遥远的东北边疆,幽州(今北京一带),却是另一番肃杀景象。时已深秋,寒风从辽阔的北方草原席卷而来,带着刺骨的腥膻气,猛烈地抽打着幽州城高大破旧的城墙。城楼上,“范阳军”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残破不堪。烽燧台冒着微弱的狼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凄凉。

    幽州都督府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刚调任此地不久、肩负重任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正眉头紧锁地听着麾下将领们近乎绝望的汇报。

    “大帅!” 一位满脸风霜的老将声音嘶哑,“奚人和契丹的游骑越来越猖獗了!昨日竟有一队人马,越过潮白河,突袭了蓟州以西的张家庄!粮仓被焚,牲畜被掠,村民死伤数十!末将派轻骑追击,追出不足百里,马匹就……就实在跑不动了!” 老将的声音带着屈辱和无奈,“我们的马……太差了!根本追不上那些生在马背上的蛮子!”

    另一位将领指着摊在桌上的巨大边防舆图,手指都有些颤抖:“大帅请看!东起营州(今辽宁朝阳),西至妫州(今河北怀来),北拒燕山长城,南瞰幽冀平原!如此漫长的防线,竟……竟只有不足四万步卒!还要防守各处关隘、烽燧、城池!兵力分散,形同虚设!奚人、契丹、还有那些反复无常的突厥残部,他们骑着快马,来去如风,根本不需要攻破城池!只需绕过防线,突入内地州县烧杀抢掠一番,等我们步卒集结赶到,他们早已带着战利品逃回草原深处了!年年如此,幽州百姓苦不堪言!将士们疲于奔命,士气……唉!” 将领重重叹了口气,后面的话不忍再说。

    张守珪默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幽州以北那片广袤的区域用力点了点。他出身行伍,深知边患之苦。这些将领所言句句属实。大唐建国百年,府兵制早已败坏。边军多由轮番征调的农民组成(番上兵),缺乏训练,装备陈旧,士气低落。更致命的是,兵不识将,将不知兵!每逢战事,需要从遥远的朝廷派遣行军大总管,临时抽调各地府兵拼凑成军。等大军跋山涉水开到前线,战机早已贻误!而那些游牧铁骑,却能在头领的号令下,迅速集结,一击即走!这种以农耕步兵的短处去撞击游牧骑兵长处的战法,无异于自杀!张守珪心中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要守住这漫长的北疆,必须改变!必须有一支常驻边境、熟悉敌情、兵将相知、且拥有强大机动力量的常备军!必须赋予统帅临机决断、整合辖区资源、统一指挥调度的大权!否则,再坚固的城池,也挡不住草原深处觊觎的目光!

    几天后,一封字字泣血、力陈边患危急、痛陈现行制度弊端、恳请彻底变革边军体制的紧急奏疏,由幽州快马加鞭,飞驰向千里之外的长安。

    含元殿的朝会再次被激烈的争论所笼罩。张守珪的奏疏如同投入池塘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巨大波澜。议题的核心只有一个:如何应对日益严峻、传统制度已无法有效扼制的边疆危机?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他是朝中资历极深的宿将,曾参与过太宗、高宗朝的对外战争。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啊!府兵、行军总管之制,乃太宗皇帝所定,沿用百年,足以威震四夷!如今边患虽剧,只需选派得力大将,增派兵马,严令各州协同防御,必可遏制!若如张守珪所奏,授予边将统管军政、财政、民政之权,无异于裂土封疆!今日给其权柄以御外侮,他日尾大不掉,恐成心腹大患!汉末州牧之祸、魏晋方镇之乱,殷鉴不远啊陛下!” 老臣的担忧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守旧官员的心声。

    “老将军此言,恕臣不敢苟同!”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兵部尚书,他显然仔细研究过张守珪的奏疏和前线军报。“时移世易!太宗朝时,府兵精壮,轮番有序,军械精良。如今府兵制根基已坏!远调而来的府兵,人地生疏,水土不服,士气低迷!行军总管临时受命,对前线地形、敌情、军需状况一概不知!未及熟悉,战事或已结束,或已陷入被动!此等制度,如何应对奚、契丹、突厥游骑飘忽不定、动辄千里奔袭的战术?” 兵部尚书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东北、西北、西南几个方向,“陛下请看!吐蕃崛起于青藏高原,时时觊觎河西、陇右;突厥虽败,余部仍盘踞漠北,与奚、契丹勾结;东北营、平一带,直面强敌!如此万里边疆,处处烽烟!若仍拘泥于旧制,处处被动挨打,疲于奔命,耗费国力而无寸功!臣以为,张守珪所奏,乃切中要害!非集一方之兵权、财权、事权于一人,授予临机专断之权,使其能练兵积粟,长期备战,并依据敌情快速反应,无以应对此等危局!此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 李林甫不知何时站了出来,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忧国忧民的诚恳表情,“尚书大人所言固然有理。然则,赋权过重,风险亦巨!节度使一旦手握重兵,掌控钱粮,若遇野心之辈,反戈一击,则朝廷何以制之?此绝非杞人忧天!况且,设立此等集权大员,每年所需粮饷军械,必是天文数字!如今京官裁汰虽见成效,然国库空虚已久,恐难支撑啊!” 他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财政困难”和“潜在风险”,试图从另一个角度阻挠。

    御座上的玄宗,听着殿中两派唇枪舌剑,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老臣的顾虑,他何尝不知?裂土封疆,尾大不掉,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深恶痛绝的噩梦!但兵部尚书和张守珪所描绘的残酷现实,更让他如坐针毡!看着疆域图上那些被异族铁蹄反复蹂躏的边州,想象着子民被屠戮、财富被掠夺的景象,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责任感在他胸腔中激荡。他是大唐天子!岂能坐视国土沦丧、子民涂炭?

    他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宋璟和张九龄:“宋卿,九龄,你二人有何见解?”

    宋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边疆糜烂,兵制积弊,确系燃眉之急!若不痛下决心改革,则幽州之患,恐蔓延其他边镇!老将军所虑亦深,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其中尺度!臣以为,节度使之权责,可由朝廷明确定制,划清界限!其一,授予其辖区内军事专断之权,包括募兵、练兵、统兵作战;其二,授予其调度辖区内部分钱粮物资以充军需之权,但核心财赋仍需报备朝廷,接受度支使(中央财政长官)核查;其三,授予其处理部分边地民政、协调胡汉关系之权,以利稳定后方。但官员任免、刑名大案及涉及外交之决策,仍须报朝廷定夺!节度使任期,亦不宜过长,可三至五年轮换!如此,既赋予其应对危局之权柄,亦保留朝廷制衡之手段!此非万全之策,然两害相权取其轻!”

    张九龄也补充道:“陛下,宋相所言甚是。至于钱粮,边疆屯田、互市税收皆可纳入节度使调度范围,减轻中枢压力。非常时期,当有非常之制。然朝廷中枢,对边疆须有更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