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依旧漫天。
黄清璃悬立在光柱前方,谨慎地望向前方的人群,他知道,那个玫红衣袍的青年修士没安什么好心。
于是,黄清璃的神识回音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凝成一线,传向人群中那道玫红色的身影。
语气依旧平淡而客气,保持着表面上的礼数,可每个字里都藏着不容商量的决绝:“不必劳烦道友了。”
“在下既敢接下护法之责,便是有护得住的底气。”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语调又沉了一分,“就不劳旁人助力了。”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了。
那犁姓修士的回音几乎是立刻就到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被拒绝后的不满,却又压得很平,像是在努力维持先前的从容。
语调里掺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说出来的话却步步紧逼:“道友此言未免有些过早。”
话音未落,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热切起来,像是在替对方着想一般继续说道:“你之能力虽高,能挡住一个、十个,终会有不敌之时。那些闻风而至的各大修士你也能挡住?”
犁姓修士没有给他回绝的时间,紧接着又加了一句,语气愈发恳切:“不若在下与你一同御敌,待友冲关后,在下仅取一缕逸散的鎏金灵气。如此,既能保证令友冲关,又能结下一桩善缘,岂不美哉?”
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已经放得相当低了,他又将条件开得极为具体,只要一缕逸散的灵气,听起来确实不像贪心之人。
可黄清璃心中只是冷笑:“说得轻巧,怕不是想浑水摸鱼。”
于是,他的回音再次传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之前更硬了几分,虽然措辞依旧客气,却已经不再给对方留什么转圜的余地:“道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只不过,在下确有能力应敌。在下的阵法,已有多人领教过其威力。”
这句话既是陈述事实,也是敲山震虎。
“想必道友慧眼识珠,不会想着体会一番的。”他的语气在这里微微一顿,那停顿很短,却足以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不等对方回应,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不如道友就此退去。待我好友冲关后,念在你未打扰的份上,许是不会寻你的麻烦。”
这番话他将利害关系说得明明白白,然后,他语调平稳而冷硬,像是一把钝刀缓缓落下:“但若道友跨入百丈之内,阵法无眼,届时莫说分润好处,便是道友的安全怕也是不保了。”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静待对方的回应。
犁姓修士那边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山风将黄清璃的衣袍吹起了又落下,久到远处的人群中又多了几道新来的遁光,久到光柱周围的云层又转了小半圈。
许久,那犁姓修士的传音终于再次传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中那股似笑非笑的意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与不甘:“罢了,道友的阵法看着不凡,在下认栽。”
一句话说完,没有再多的纠缠。
黄清璃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那道玫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缓缓后退,从人群的前方退到了后方,又从后方退到了更远处。
那抹鲜艳的玫红色渐渐被其他人的身影遮住,最终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但他并没有因此松懈。
他的剑指依旧竖在身前,保持着随时可以激发阵法的姿态,神识牢牢地覆盖着周围数里的范围,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
鎏金异象持续的时间已经超过两个时辰,这让在场的修士们意识到,里面那位冲关者的底蕴,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厚。
他的身影始终稳如磐石。
忽然间,天地间的灵气流动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那道光柱顶端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光柱内部凝聚成形。
天地间所有属于金属性的灵气都在疯狂地朝着那一点汇聚,那种汇聚的速度比起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空气中传来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整片天地的精金之气都被调动了起来,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光柱的顶端。
在那光柱与云层交汇的地方,一道炽烈的光芒正在凝聚。
光芒比周围的鎏金之色更加纯粹,更加璀璨,如同将一整片星空的金光都压缩到了一个小小的点上,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最终凝结成了一个完整的鎏金神核。
那鎏金神核悬在光柱顶端,宛如一个炽热的金色太阳,将方圆数百里的一切都照耀得纤毫毕现。
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威压,那是属于鎏金境的煌煌天威,是修士将天地金行之气炼化入体时产生的自然共鸣。
破境来到关键时机了。
与此同时,洞府之内。
秋楸周身的光芒已经达到了顶峰,她的眉间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来,额角的汗珠早已被体内的热力蒸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鎏金光膜,均匀地附着在她的肌肤表面。
光膜之下,她体内原本属于曜日境的灵气正在发生质的蜕变,每一缕灵气都在被鎏金之气淬炼,褪去了原本的散逸之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鎏金光泽。
这就是鎏金境的核心奥秘。
突破鎏金境,并非只是灵力的简单增长,而是对天地金行灵气的一次彻底炼化。
五行之中,金属性主杀伐,主锋锐,主不朽,将金行之气炼入体内,便能让灵力带上金属性的特质,变得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锋锐,也更加坚固。
她体内每一道经脉都被鎏金之气反复冲刷,每一次冲刷都让经脉变得更加坚韧。
曜日灵气的经脉此刻正在被拓宽和强化,以适应鎏金灵气的运转。
而在她的识海深处,一个更为重要的变化正在发生。
识海的中央,一团金色的光芒正在凝聚,与外界那颗鎏金神核遥相呼应,一内一外,一里一表。
光团缓缓旋转,将识海中散逸的神识之力尽数吸纳进来,然后以一种玄妙的节奏不断压缩,再压缩。
终于,在某个瞬间,光团的中心迸发出一点耀眼的金芒,将整个光团都染成了纯金色。
光团的形状也随之定型,化为一个小太阳般的鎏金神核,静静地悬在识海正中。
识海鎏金神核,成了!
就在这一刻,外界的天地异象也达到了顶峰。
那颗悬在光柱顶端的鎏金神核,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紧接着猛然炸开!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染成了金色,鎏金神核炸裂时释放出的光芒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止,如同一轮真正的太阳在山林间炸开。
强大的灵压以光柱为中心向外扩散,将周围数十里内的云气都吹得翻滚不休,那灵压虽然没有杀伤力,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一位新晋鎏金境修士的诞生而震颤。
所有低阶修士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那光芒太过炽烈,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法直视。
黄清璃也不例外。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金色,连神识感知都在那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干扰了一下,暂时失去了对外界的精确感知。
好在那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持续了片刻,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当那刺目的金色光芒终于散去,众人重新睁开眼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光柱消失了。
而那道光柱前方的悬立的身影,那个青色遁光的青年,连同地面上那一道道令人忌惮的蓝色阵法的纹路,全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像是一幅画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一块,什么都没有留下。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人呢?”
“阵法呢?怎么全没了?”
“人怎么不见了?”
“难道是空间瞬移之法?”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愕的喧哗,有人飞到光柱原本所在的位置查看,却发现那里只剩下一片被灵气冲击过的碎石与落叶,连阵旗插过的痕迹都已经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那山洞的洞口也已经被坍塌的碎石掩埋,看不出丝毫洞府的痕迹。
一切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场浩大的鎏金异象只是一场幻觉。
而犁姓修士站在人群的后方,目光阴沉地望着那片空空如也的山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化作一道玫红色的遁光,消失在了天边。
千里之外。
山间密林。
黄清璃只觉得眼前一花,当他重新站稳脚跟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空遮去了大半。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金行灵气,那是刚刚突破鎏金境之人身上逸散出来的气息。那气息很近,近在咫尺。
他抬眼看去。
秋楸正立于他身前,笑着看着他。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破境之后的气息,衣袍上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鎏金光泽,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而明灭不定,她周身的灵气波动比之前凝练了数倍不止,举手投足之间是鎏金境修士独有的气质。
黄清璃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微微笑了。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笃定地说道:“想必秋长老破境成功了。方才便是你施展瞬移将在下带走的。”
秋楸点点头,笑容更深了几分。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俏皮与轻快:“这四十多年来,多谢黄兄。”
说完,她正了正神色,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接着说道:“小女子总算是跻身鎏金境了。”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四十年的苦修,数十年的积累,终于在今日开花结果,从曜日境到鎏金境,这一步跨出去,已然是全新的天地。
说完自己,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眸中带着一丝探寻,轻声问道:“不知黄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黄清璃抬头看了看天,语气平淡而笃定:“还有两年便会被传送出秘境。”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在秋楸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带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寻一处静谧,在下也闭关,静静等待离开之日。”
秘境之行快结束了。
从当初踏入月隐天扉到如今,四十余年的时光弹指而过。
这期间经历了寻法、修炼、遭遇、护法,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
而如今,秋楸已经破境成功,他的护法之责也已完成,还有两年,秘境便会自行关闭,届时所有人都会被传送离开。
剩下的这段时间,正好用来沉淀这些年的收获,为离开秘境之后的下一步做好准备。
他也要向下一步进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