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便把碟子和碗收起来。
谁知另一个客人刚从旁边拿了外套回来,见小菜没了,立刻皱眉。
“哎,那碟我还要吃。”
小梅一下僵住。
她明明问过了。
可是问的是另一个人。
客人有两位,意见不一样。
这事前厅本里没有。
小梅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晓看见,立刻走过去。
“对不住,是我们没问清。”
她看向两位客人。
“刚才这位说不要,我们就收了。这样,我给您重新补一小份清口,不算添菜。”
那个不高兴的客人脸色才缓了些。
“下回问清楚点。”
“是,下回一桌两个人,都问一声。”
小梅低着头,跟着道歉。
“对不起。”
等客人坐回去,林晓把她带回柜台边。
小梅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问了。”
“我知道你问了,你没错完,只是没问全。”
小梅愣了一下。
没错完。
这话有点怪,却让她心里没那么慌。
林晓拿出前厅本,翻到收桌那一页,在下面补了一条。
一桌多人时,收剩菜、小菜、茶水,要问看得见的所有人。
一个人说不要,另一个人可能还要。
赵婶听见,点头。
“对,尤其是小菜这种,最容易一个人不吃,另一个人还夹。”
张勇在后厨接话:“鱼刺盘能不能直接收?”
赵婶回头瞪他。
“鱼刺盘你也先问,有人还没吐完呢?”
前厅一阵笑,连刚才那点尴尬也散了。
小梅低头看着新写的那条,轻声说:“原来问了也可能不够。”
林晓点头。
“所以前厅不是背规矩就完事。规矩是底,眼睛还得看人。”
小梅认真嗯了一声。
她这才知道,留下不是因为她已经会了。
是因为她可以继续学更细的东西。
这件事很快传到福来馆。
前厅阿姨听完,立刻把自家前厅本也拿出来补了一条。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旁边,皱眉说:“这也要记?”
阿姨头也不抬。
“要,上回有桌客也是,一个人说不要辣酱,另一个人回头找辣酱。前厅不能只听最先开口那个人。”
毛呢外套表弟想了想。
“那要是一桌四个人呢?”
阿姨抬头看他。
“所以要看谁点菜、谁付钱、谁吃得多。”
“不是让你挨个问四遍,是别眼里只看一个人。”
毛呢外套表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比写牌子难。”
阿姨笑了一声。
“前厅本来就比写牌子难。”
这句话让他没法反驳。
写牌子,字清楚就行。
看一桌人,得看脸色,看筷子,看谁还在夹,谁已经放下,谁是随口说不要,谁是真的不要。
这不是嘴皮子活。
这是眼睛活,也是心活。
下午,小梅又遇到一件小事。
一个客人吃完饭,留下半碗汤没喝。
小梅收碗时,照规矩问:“这个还要吗?”
客人摆手。
“不要。”
小梅把碗收到托盘里,刚要走,那客人忽然说:“等等,汤里是不是少了点蛋花?”
小梅顿住。
这种话她没接过。
少了点蛋花,到底是在抱怨,还是随口说?要不要换?要不要喊林晓?
她看向林晓。
林晓走过来,先看了眼碗里的汤。确实蛋花不多,可不是没给,只是这碗舀到后半桶,蛋花沉得少,紫菜多了点。
林晓对客人说:“这碗蛋花少了些,下次给您舀汤前,我们搅匀一点。今天要不要给您补半碗?”
客人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听她这么认真,反倒笑了。
“不用,我都吃饱了。就是提一嘴。”
林晓点头。
“您提得对。我们后面会注意。”
客人走后,林晓去后厨说了这事。
赵婶一听,立刻拿勺子往汤桶里搅了搅。
“还真是,蛋花沉下去了。”
她回头喊张勇。
“以后舀汤先搅一下,别上头清汤下头蛋。”
张勇应了一声。
小梅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原来客人一句随口说,也可能真有用。
不是所有意见都要换菜赔钱。
也不是所有意见都能当耳旁风。
有些话接住了,锅就能改半步。
林晓又写进本里:客人随口提味道或份量,先看实物。
能当场补就问要不要补。
不补也要告诉后厨。
舀汤前先搅匀。
赵婶看见最后一句,叹气。
“这汤碗规矩越来越多了。”
张勇说:“谁让汤会沉呢?”
赵婶瞪他。
“汤会沉,人不能沉。”
林晓笑了,顺手把这句也写在旁边。
汤会沉,人不能沉。
赵婶看见,立刻喊:“这个别写!”
小梅忍不住笑出了声。
傍晚,粥铺老板上楼来问赵婶:“你们汤也会沉啊?”
赵婶斜他。
“你家粥不沉?”
粥铺老板嘿嘿一笑。
“沉,红豆粥最会沉。上头稀,下头稠,客人说我前后两碗不一样。”
林晓立刻说:“那你也得舀前搅一搅。”
粥铺老板拍大腿。
“对啊!”
赵婶气笑了。
“你卖粥这么多年,还要我们提醒?”
粥铺老板一本正经:“当局者迷。”
修车师傅在旁边接:“你那是懒得搅。”
众人笑成一团。
粥铺老板也不恼,回去就在木牌旁边加了一句:盛粥前先搅,稠稀都算一碗。
这句话很快被人念了出来。
有人说:“老板,你这是怕我们说上稀下稠?”
粥铺老板笑道:“怕,怕你们骂我锅底藏私。”
这句又惹来一阵笑。
林晓看着楼下那块新加的木牌,心里觉得特别有意思。
镇南的汤会沉。
粥铺的粥也会沉。
福来馆的鱼头汤也要搅。
许多事,不是一家店的问题,是所有做饭的人都会遇到的问题。
谁先发现,谁先改,别人也能少走一步。
这条走廊现在像一口大锅。
每家都在里面搅一搅,味道竟然慢慢均匀了些。
晚上收摊后,小梅主动把今天发生的两件事说给程意听。
“一桌两个人,一个说不要小菜,另一个还要,以后要看全。”
“还有汤里蛋花会沉,舀之前要搅。”
她说得很认真,像在交功课。
程意听完,点头。
“今天这两件,你记住了,比一天没出错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