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低头看了看。
确实,写的时候觉得都重要,回头再看,已经有重叠了。
程意又翻到糖水那页。
“说明后面要有补法,留。”
“写牌不能带气,也好。”
她往下一指。
“但不写吓人的废话,不用单列。”
赵婶听乐了。
“为啥?”
程意笑。
“因为真要写成规矩,以后你们脑子里就全是“这个算不算废话”。”
赵婶一想,还真是。
林晓也明白过来。
程意看着她。
“规矩是拿来省力的,不是拿来添负担的。”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小梅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省力,不添负担……”
程意点头。
“对,你们这几天记得很勤,是好事。”
“可要是每来一个客人,你脑子里先过三十条规矩,人反而接不好。”
林晓慢慢坐直了。
她忽然明白了。
最近她确实有这种感觉。
客人一进门,她先想“添汤前看碗”,又想“赶时间先问”,又想“看门口、看筷子”,还得记“说稳一点”。
规矩越多,脑子越满。
有时人都快忘了先笑一下。
赵婶把蒜苗往盆里一扔。
“我就说写太多了,后厨门上那牌子我天天看,再多一张我都懒得瞅。”
张勇赶紧护着自己那块牌子。
“我这块得留。”
“留。”
程意说。
“就留这一块。”
张勇愣了。
“啊?”
程意看着他。
“因为你一抬头就能用上。”
赵婶笑出声。
“听见没?你那块有资格留下。”
张勇瞬间坐直了。
程意把前厅本摊开,拿过笔。
她在空白页写:镇南前厅,只留五条。
林晓凑过去。
小梅也赶紧站近。
程意一边想,一边落笔。
第一条:说清楚。
第二条:先听客人,再推荐。
第三条:时间说稳一点。
第四条:出了岔子,先认,再补。
第五条:前厅接急,不传急。
写完,她把笔搁下。
“够了。”
林晓看着那五条,半天没说话。
明明删掉了很多,可剩下这五句,像把前面几十页的东西都装进去了。
小梅看着本子,小声问:“那之前那些……”
程意说:“留在后面。”
“不是删掉?”
“不是。”
程意笑了笑。
“前面的,是经历。后面的五条,是用法。”
小梅这才松口气。
那些字她一笔一笔写下来的,真要删了,她会舍不得。
程意像是看出来了。
“本子不用薄。脑子要轻一点。”
小梅立刻点头。
记住了。
林晓靠在柜台边,看着那五条,忽然笑了。
“原来我这几天写了这么多,最后就归成五句。”
程意把茶叶拆开。
“做买卖就是这样。”
“怎么说?”
“开始靠感觉。后来靠记。再后来,记熟了,又回到感觉。”
赵婶“啧”了一声。
“说人话。”
程意笑了。
“就是先不会,后来记住,最后不用记也会了。”
赵婶点头。
“这句我听懂了。”
张勇也点头。
“像炒鱼。刚学的时候记火候,记顺序。炒多了,锅一响就知道该翻了。”
程意点头。
“对。”
小梅听得特别认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现在还在“记”的阶段。
可也许以后,她也能到“不用记也会”的那一步。
林晓把那五条抄了一份,贴在柜台内侧。
纸很白,字很黑。
不大,却刚好抬眼能看见。
会计大姐下午来结账时,一眼瞄见了。
“哟,换新的了?”
林晓笑。
“没,就是精简了。”
会计大姐眯眼念了一遍。
“挺好。”
她指着第四条。
“出了岔子,先认,再补。这句最值钱。”
陈哥在旁边喝汤。
“第五句也值钱。”
“哪句?”
“前厅接急,不传急。”
陈哥慢悠悠地说:
“你们这几天越来越稳,就稳在这儿。”
林晓听完,看了程意一眼。
程意正在后厨门口喝热茶,神色淡淡的,像只是随手翻了翻本子。
可林晓知道,这不是“随手”。
她把大家这阵子的摸索收了线。
把散开的几十句话,重新拢成了五句。
傍晚打烊前,小梅又往前厅本最后补了一行:规矩可以很多,心里要有主次。
她写完给程意看。
程意看了一眼,点头。
“不错,这句也留。”
小梅笑了。
她忽然觉得轻松不少。
不是因为要记的少了。
是因为她知道,该先记哪句了。
门外,走廊的灯慢慢亮起来。
福来馆开着门,楼下粥铺蒸汽往上冒。
糖水摊老板挑着桶从楼梯口经过,还特意探头喊:“小梅姑娘,我那“少糖仍有甜味”又救了一碗!”
赵婶在里头喊:“知道了,别炫耀!”
走廊里笑成一片。
林晓看着柜台里那五条纸,忽然觉得镇南像终于把脚站稳了。
不是靠记满一本子的规矩。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该认,什么时候该补。
至于下一步……程意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来来往往的人,目光落在镇南招牌上,停了很久。
林晓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想什么呢?”
程意喝了口茶。
“想招牌。”
林晓一愣。
“菜招牌?”
程意点头。
“规矩站稳了。”
她看着门口那块旧招牌,轻声说:
“接下来,该让客人记住镇南是来吃什么的了。”
第二天一早,赵婶比平时早到了半刻。
她一进门就闻见后厨里的鱼汤味,掀帘进去看了一眼。
锅没动、灶没动、调料罐也没动。
她松了口气。
可刚松完,一抬头就看见程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纸和笔,正看着墙上的菜单。
赵婶脚步顿了一下。
“你干嘛呢?”
程意回头。
“想招牌。”
赵婶眼皮一跳。
“招牌就挂外头呢。”
“我说菜。”
赵婶把围裙一系,走进去。
“菜也在锅里。”
程意笑了一下。
“所以我来看锅。”
赵婶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问出了昨晚憋着的话:
“你想动我的锅?”
这句话声音不大。
可张勇刚进门就听见了,立刻站住。
林晓正擦柜台,也停下手。
小梅更是一下转过身。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锅里的咕嘟声。
程意倒很平静。
“不是动锅。”
赵婶抱着胳膊。
“那是什么?”
“想清楚镇南让人记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