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程意心里却始终没平静下来,因为她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上辈子的那时候她还在读书。
学校图书馆有本诗集,借阅的人特别多。
最后那本书不知怎么传到了她手里。
翻开时,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过一句话。
字迹清隽,很有特点。
后来她见过很多字,却一直记得那一行。
而今天木牌上的“旧页”两个字。
笔锋转折,收尾习惯,竟然有几分相似。
当然,她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也可能只是巧合。
程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那封信,最近总容易想起从前。
晚上快打烊的时候,街口书店终于关门了。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却还亮着灯。
那位老板似乎还在整理书架。
林晓收完最后一桌碗筷,顺着窗户看过去。
“挺认真。”
程意嗯了一声。
“看得出来。”
“改天去看看?”
“等开业吧。”
“你不是喜欢书吗?”
“也不差这两天。”
林晓笑了。
“你这话倒像不着急的人说的。”
程意没接,只是低头整理账本。
可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朝街口飘过去。
第二天早晨,大家发现旧页书店开门比镇南还早。
天刚亮,卷帘门就已经升起来了。
门口摆着一盆绿植,木牌也擦得干干净净。
店里传出扫地声,老周买早点回来时,特意进去转了一圈。
结果半小时后才出来。
一路直奔镇南。
“不得了。”
他刚进门就宣布,小梅被吓一跳。
“怎么了?”
“里面全是书。”
“书店里不放书放什么?”
“不是。”
老周努力组织语言。
“很多老书。”
“多老?”
“我都没见过的那种老。”
小梅顿时失去兴趣。
“那我看不懂。”
“你懂不懂不重要。”
老周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重要的是老板说,明天正式开业。”
这个消息很快传开了。
整条街都知道了,连来吃鱼的客人都在聊。
有人说终于有地方买书了、有人说不知道贵不贵、还有人说以后孩子放学有地方待了。
镇南前厅里难得出现一个奇怪现象,不少客人一边吃鱼。
一边透过窗户往对面看。
到了下午,书店门口忽然多了一张纸。
白纸黑字,贴在玻璃上,很多人围过去看。
小梅本来在擦桌子,看见人群立刻坐不住了。
“晓姐,我下去看看。”
“去吧。”
她一路小跑冲下楼,不到两分钟又冲回来,气喘吁吁。
“写什么了?”
林晓问道。
小梅扶着桌子喘气。
“开业活动。”
“什么活动?”
“前三天买书送书签。”
“就这?”
“还有。”
“还有什么?”
小梅眼睛亮晶晶的。
“老板说,凡是在街上做生意的人,都可以进去挑一本书,不收钱。”
前厅一下安静了,连正在拨算盘的程意都抬起头。
“送书?”
“嗯。”
“为什么?”
“他说……”
小梅努力回忆。
“他说一本书放在书架上也是放着,到了愿意看的人手里,才算真正翻开。”
窗外风轻轻吹过,街口书店的玻璃映着夕阳。
而镇南二楼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第二天一早,巷子里比平时热闹不少。
卖豆浆的刚把桶摆好,就在和修车师傅讨论。
“你去不去?”
“去什么?”
“挑书啊。”
修车师傅拿着扳手愣了半天。
“我挑书干什么?”
“免费。”
“免费也不看。”
话虽这么说,可等过了一会儿,他路过旧页书店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两眼。
镇南这边更热闹,小梅从早上开始就在想。
“我要挑什么?”
张勇正在搬鱼桶。
“你认识几个字?”
“认识不少。”
“那你挑本字少的。”
小梅顿时瞪他。
“你才挑字少的。”
张勇乐得不行,赵婶从后厨出来,顺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少逗她。”
张勇立刻老实了。
上午十点左右,旧页书店正式开门。
没有鞭炮、没有红绸、甚至没有人专门招呼。
那位老板只是把门全部打开,然后把一盆新搬来的绿植放到门边。
阳光落进去,照亮一排排书架。
整间店安静得很,却莫名吸引人。
很快就有人进去、先是几个学生。
后来是街坊,再后来连福来馆前厅阿姨都进去了。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书。
还专门站在门口翻了两页。
中午饭点前。
林晓终于说道:“去看看吧。”
小梅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趁现在不忙。”
“我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人已经冲到楼梯口。
林晓失笑。
“慢点。”
“知道了!”
结果最后一个字已经飘到楼下去了。
程意原本没打算去,可被林晓推了一把。
“你也去。”
“我?”
“嗯。”
“店里呢?”
“没事,店里我看着。”
林晓看着她笑。
“再说了,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往那边看。”
程意顿时无奈。
“有这么明显吗?”
“有,而且特别明显。”
几分钟后,两人一起走进旧页书店。
刚进门,一股淡淡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新书那种油墨味。
更像晒过太阳的纸页,混着木头书架的味道。
让人一下静下来,店里很亮。
书架摆得整整齐齐,窗边还放着两把木椅。
有人坐在那里翻书,安静得只能听见翻页声。
程意慢慢往里走,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掠过。
有小说、有诗集、有散文。
还有不少已经很少见的旧版书。
看得出来,主人很用心。
柜台后,那位老板正在整理登记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欢迎。”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程意终于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
四十多岁,戴眼镜,眉眼平和,不像做生意的人。
倒像个老师,老板显然也认出了她。
准确说,是认出了镇南的人。
他笑了笑。
“二楼饭馆的?”
程意点头。
“嗯。”
“鱼很香。”
“你吃过?”
“还没有,闻过很多次。”
两人都笑了,气氛很自然,没有半点陌生人的拘谨。
小梅早就跑没影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像掉进粮仓的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