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院,宋知有脸上的笑意淡去。

    这找茬来得太快,也太明显。

    恐怕,只是试探,或者,是有人想给她添点堵,坏她新书上市的气氛。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却又顿住。

    这点小事,需要惊动沈此逾吗?他似乎更关注《论语》那边的大局。

    可这种市井层面的骚扰,若不断发生,也会影响书肆正常运转和声誉。

    正犹豫间,丫丫又进来了,这次脸上带着些古怪的神色:

    “掌柜的,前头来了位客人,说是……六殿下府上的,送东西来。”

    宋知有心下一跳:“请进来。”

    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态度恭谨,手中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

    “宋掌柜,殿下命奴才送来此物,说是给掌柜闲暇时解闷。”

    宋知有谢过,接过锦盒。

    内侍并不多言,行礼后便告退了。

    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两本书。

    一本是前朝失传已久的《考工记》珍本手抄复刻,讲的是百工技艺。

    另一本,却是市面上未曾流传过的《京华异物志》,里面记载了许多京城三教九流的门道、典故乃至一些隐秘行当的规矩。

    书页间,夹着一枚素笺,上面只有一行瘦劲挺拔的字:

    “市井之道,亦可参详。遇魍魉伎俩,不必烦忧,自有法度。”

    没有落款。

    宋知有拿着这素笺,怔了半晌。

    他知道了?这么快?还是他早就料到她会遇到这类麻烦,预先备下了这“市井之道”的教材?

    《考工记》是助她精进技艺,《京华异物志》是教她看懂京城水面下的暗流。

    而那句“不必烦忧,自有法度”,既是安抚,也是一种宣告——即便在这市井层面,也在他的注视与掌控之下。

    她轻轻摩挲着书页,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却又缠绕上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这份心思,太过周密,也……太过莫测。

    将书仔细收好,宋知有重新坐回书案前。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提笔开始详细规划《聊斋》后续加印的批次管理和防伪标记。

    又列出几条加强书肆日常安保和应对突发纠纷的细则。

    他送来了“法度”。

    而她,也要有自己的“章法”。

    在这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浪潮里,她不能只做一朵依赖庇护的浮萍。

    前堂《聊斋》售卖的喧嚣依旧隐隐传来。

    后院《论语》印刷的墨香持久不散。

    宋知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愈发葱郁的石榴树上。

    花欲开,果待结。

    而风,从未止息。

    《考工记》与《京华异物志》被宋知有仔细收在枕边,成了她每晚临睡前必翻几页的读物。

    前者艰深,却让她对古代工匠技艺有了更系统的理解,甚至对改进活字烧制工艺产生了新想法。

    后者则像一把钥匙,慢慢帮她打开理解这座京城复杂水面下的另一扇门。

    那些隐语、行规、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虽不能立时精通,却至少让她再看街面百态时,多了几分了然。

    而沈此逾那句“自有法度”,也很快显出了效力。

    自那鼠须男子闹事被当众化解后,书肆再未出现类似明显的寻衅。

    连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似乎也彻底消失了。

    京城其他书坊虽眼红《聊斋》全本的销售盛况,却也只敢在背后议论,或悄悄模仿其装帧版式,无人再敢到知有书肆门前撒野。

    就连三皇子府那边,也一时没了动静,仿佛真的被什么“法度”约束住了。

    宋知有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必有暗涌。

    她按照自己的“章法”,加强了书肆内部管理,给核心工匠提了工钱,也立了更严的保密规矩。

    与几家可靠的纸墨供应商签订了长期契约。

    甚至通过《京华异物志》里提到的门路,暗中聘了两位退隐的老镖师,轮流在书肆附近照看,不露痕迹。

    《论语》的刊印进展顺利。

    首批五千册已完成了大半,国子监那边催促渐急,因各地官学听闻消息,也纷纷上书请求拨发。

    皇帝对此甚为满意,在一次小朝会上还特意提了一句“子迈督办得力,宋氏用心”,引得几位大臣对六皇子又高看了几分。

    当然,这也让某些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一日,宋知有正在后院查验一批刚送到的特制封皮用绢。

    前堂伙计忽然来报,说有一位自称姓徐的先生求见,手持六皇子府的帖子。

    宋知有心中微讶,洗净手,换了件见客的衣裳来到前堂。

    只见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容儒雅,目光温和中透着精明,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像个不得志的文人,但气度沉稳。

    “可是宋掌柜?在下徐墨言,在六殿下府中忝为记室。”

    徐先生拱手,态度客气。

    “冒昧来访,是奉殿下之命,与掌柜商议一桩小事。”

    “徐先生客气,里面请。”

    宋知有引他至后院小厅。

    丫丫上茶后,徐墨言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

    “宋掌柜请看。”他将册子推过来。

    宋知有接过翻开,发现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页页工笔细绘的图样——各式各样的书籍装饰纹样、题签款式、函套样式。

    甚至还有几种不同材质的纸张和绢帛小样贴在一旁,旁边附有简要的质地、颜色说明。

    图样精美雅致,风格统一,又透着皇家特有的庄重与华贵。

    “这是……”宋知有不解。

    徐墨言微笑道:

    “殿下对《论语》成书的品相极为看重。”

    “殿下言道,此书既为国子监监生必读,日后或也会颁赐有功臣子、赏赐藩国,乃至存于宫中藏书楼,其‘外相’亦不可轻忽。”

    “这些图样,是殿下命府中匠作结合古籍规制与当下风尚所拟,供掌柜刊印《论语》时,用于封面、扉页、函套等处的装饰参考。”

    “殿下特意嘱咐,用与不用,如何用,全凭掌柜根据书肆能力与物料情况斟酌定夺,不必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