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亲人挡住人群,扶着门框,把人往车上推,有的干脆把人扛过肩头,从车窗往里塞。
包袱、铺盖卷,也是一样的命运,被人从车窗扔进去,砸在车厢地板上,发出闷响。
车上车下的人们拉着的手迟迟不松开,絮絮叨叨的,皆是路途平安、诸事小心的嘱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来信。
有人伸手递过用油纸包好的糕点,有人塞上一个鸡蛋,鸡蛋还带着体温,热乎乎的。
赵大宝学着高小帅,在两节车厢之间来回巡视,维持着秩序,眼睛盯着人群,时不时提醒众人:“送人的只准站在站台,千万别上车,鸣笛就要发车了!”
风掠过站台,掀起路人的衣角,孩童追着大人跑,小贩挎着竹篮在站台边缘轻声叫卖,瓜子花生,包子馒头,热茶凉水,声音不高但悠长。
离别的话语、车轮的余响、机车喷出的白雾,揉成了车站最寻常的清晨光景。
赵大宝望着眼前绵长的列车,心里忽然有些感慨,短短片刻相聚,转眼便要隔着车窗挥手告别。
待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站台上的身影也渐渐挥手远去。
赵大宝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人们,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挥手,有的跟着列车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酸,有点胀,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锁上车门,铁门咔嗒一声扣上,隔绝了站台上的喧嚣。
高小帅从车厢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递给赵大宝,另一个自己端着,缸子边缘磕掉了两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
“愣着干嘛,喝口水,一会儿有你忙的。”
赵大宝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还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说不上好喝,但解渴。
列车越开越快,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墙黑瓦变成了郊外的田野和村庄,一块块田地像是拼图一样铺展开去,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甩着尾巴,悠闲得很。
赵大宝把缸子里的水喝完,还给高小帅,说:“毛驴,这车人可真不少。”
高小帅瞪了他一眼,“再叫毛驴我跟你急。”
“不叫毛驴叫什么?”
“叫小帅哥!”
“你脸皮比这火车皮还厚。”
“.....”
两人正斗着嘴,车厢那头传来乘务长的声音:“高小帅,赵大宝,过来一下。”
两人赶紧放下缸子,快步走过去,像两只被点名的小鸡。
乘务长站在硬座车厢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钢笔别在封皮上。
她指着车厢里黑压压的人群,说:“第一件事,把行李架上的行李归置整齐,别掉下来砸到人。人爬行李架上的要提醒他们注意安全,能下来的下来,行李架承重有限。”
她翻开小本子,用笔点了点,“第二件事,查票,一个一个地查。第三件事,注意车厢里的情况,有生病的、闹事的,及时报告。”
高小帅应了一声,拉着赵大宝就钻进了车厢,像是战士冲进了战场。
车厢里人满为患,过道里站满了人,有的靠着椅背打盹,有的坐在行李上发呆,有的干脆铺张报纸坐在地上,腿伸得老长,脚差点绊到人。
交谈声、吵闹声、孩子的哭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烟草味、汗味、还有不知是谁带的腌菜味,酸溜溜的,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高小帅走在前面,脚步灵活得像条泥鳅,左闪右躲,在人群里穿行,肩膀上扛着一个行李卷儿,侧身从两个乘客之间挤过去,鞋子踩在别人脚上,那人哎呦了一声,他赶紧道歉,继续往前挤。
赵大宝跟在后面,笨拙些,时不时被人踩一脚,或是被行李撞一下,后背上蹭了一道灰,裤腿也被挂了一个口子,心疼得直咧嘴。
高小帅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石头你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你看着。给你表演个绝活。”
赵大宝可是经历过后世信息大爆炸的,各种段子顺口溜信手拈来。
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中带着点调侃,开口就来:“火车跑,轰隆隆,出门在外乐融融。”
“各位老乡多留神,行李别往过道囤。”
“座位上面安分坐,打闹追逐可不妥。”
“手不伸,头莫探,安全一生常相伴。物放好,守规章,顺顺利利到远方。”
“......”
他每走几步,俏皮话就来一句,车厢里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人抬起头看他,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听他说,有人嘴角弯了起来,有人低声重复着他说的话。
原本行李架上堆得乱七八糟,有的箱子横着放,有的竖着放,有的歪歪斜斜地搁着,看着随时会掉下来。
乘客听了赵大宝的顺口溜,纷纷自己动手整理了起来,把行李归置整齐,把箱子放稳,把包捆好,确保自己的安全。
有人从行李架上爬了下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找个角落蹲着去了。
高小帅看得一愣一愣的,还能这么操作?
待到两节车厢宣传完,赵大宝嗓子都快冒烟了,掏出水壶灌了一口。
车厢比之前整洁了不知道多少倍,行李架上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过道也宽敞了不少,空气里那股腌菜味似乎也淡了一些。
高小帅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说:“石头,你小子真有一套,小嘴叭叭太能说了。”
赵大宝嘚瑟道:“基操,勿六。”
虽然高小帅听不懂,但看赵大宝那嘚瑟样,就知道这小子刚刚在傲娇,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第一件事办完,接下来就是查票了。查票的时候,车厢里又是热闹一番。
有人从怀里掏出票,有人从兜里翻出来,有人找了半天才发现票夹在书里,有人干脆把票塞在帽檐里,一摘帽子,票就飘飘悠悠掉下来。
还有一个老大爷,把票缝在衣服里子里,拆了好半天才拆出来,线头扯了一地,他一边拆一边嘟囔,“怕丢了,缝进去最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