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除水初晨外,皆鱼贯退出。太子和上官如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水初晨一眼,才转身走了。
殿门合上,偌大的太极殿里只剩父女二人。
建章帝招了招手,水初晨走到他身旁。
他又道,“赐座。”
一个太监端来一把锦凳,放在龙椅下方。
水初晨屈膝谢过,方才坐下。
建章帝的声音柔和下来,“朕知道,永安心里还是埋怨朕的。”
水初晨摇头,“儿臣不怨。只是,”她抬起头,眼里又蓄满泪水,“只是思念母后。想了她这么多天,却不知她长什么样。”
那话让建章帝红了眼圈。
他轻叹一口气,“改天让画师画一幅她的画像给你。”
“谢父皇。”
建章帝又道,“听说永安医术极好,自己开了个医馆,会施神针,被奉为‘神医’。小五还是你救活的。”
水初晨微微垂首,“父皇过奖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眼里难得露出几分赞许,“不错,朕的公主有大本事,也有大志向。大炎朝不拘女子有本事,圣德皇后和长宁郡主都是女中豪杰,为开创和守护大炎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但你既已是公主,大半时间还需待在宫中……”
他略作停顿,目光沉了沉,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翻年就十七岁了,除了给你母后守孝,要去太后跟前尽孝,还要多花时间在备嫁和学习宫规上。宫外那间医馆,朕许你继续开着。你若有心,每月逢五出宫一日,去医馆看看,如何?
“至于你那几位帮手,朕会厚加赏赐。朕还会让太医院抽调几名御医轮流去医馆坐诊,你不在时,他们也能撑起门面。”
每月只去医馆三日,太少了。从前的自由,也终究是回不去了。但比起被彻底困在这红墙金瓦之中,皇上对她已是格外开恩。
至于御医轮流去医馆坐诊,必须是独挡一面的老御医。不仅于此,还要一些人去医馆当大夫。
今日是第一次与皇上见面,水初晨听话的点头应允。以后熟悉了,她要再争取一些权益。
建章帝的语气更加柔和,“朕知你在民间散漫惯了,骤然入宫不习惯。但皇家有皇家的规矩,你身为大公主,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必须谨言慎行。
“朕已亏欠你十六年,不想再让你受委屈——可也不能让朝臣说朕太过纵容。你有定制的宫人服侍,若宫外有得用的,也可带进来,朕不拦你。你有何请求或为难,可禀报朕和太后,也可告诉何全。”
皇上身后的太监何全听了这话,忙向水初晨躬了躬身。
水初晨满怀感激地说道,“儿臣谢父皇恩典。儿臣定当谨遵宫规,不令父皇为难。只是……”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儿臣的弟弟不疾,与儿臣相依为命,从未分开过。儿臣,想他。”
建章帝道,“朕听如玉和明爱卿提起过他,那是个好孩子,冯家又与你有恩。朕不会阻断你们姐弟之情。他还小,你若愿意接他进宫居住,也可。”
水初晨摇摇头,“他在乡下长大,野惯了。儿臣想让他住去舅舅家,想他了,便召他进宫见见儿臣,也就满足了。”
建章帝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望了望殿外沉沉的夜色,摆手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何全,带永安去公主所安置。”
何全躬身应诺。
他是掌印太监,也是皇上身边第一大太监。平时主要帮着皇上处理政务,今日让他送一位公主,可看皇上的用意之深。
水初晨起身,看了一眼龙案后那个神色复杂的男人,转身随何公公退出太极殿。
刚到门口,一个内侍匆匆进屋,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她耳里。
“禀奏陛下,太后娘娘突发心疾。”
“摆驾,去慈宁宫。”建章帝的声音骤然绷紧。
水初晨脚步一顿,与何公公赶紧侧身驻足,垂首贴墙而立。
建章帝大步流星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望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冷笑,薛太后病得可真巧。
那些事太后知情,皇上不可能猜不到。但他还是要做孝子,维护太后的体面。
等到皇上上了辇,何公公才轻声道,“公主殿下,请。”
水初晨跨出门槛。
殿外,夜风拂面,带着深冬的寒意。她紧了紧斗篷,抬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那轮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细细的一弯,像她此刻的心情,若明若暗,说不清是喜是忧。
芍药从一间厢房走出,急急迎上来,“姑娘!”
何公公在旁小声提点,“大胆,要叫公主殿下。”
芍药一愣,随即改口,“公主殿下。”
水初晨点了点头,在一个宫女的搀扶下,抬脚上了辇。
几个内侍和宫女提着灯笼,簇拥着辇车,缓缓离开御书房,没入深宫的夜色之中。
她掀开车帘一角,月光清冷,洒在红墙金瓦上,闪着幽幽的微光。枯树的枝影影影绰绰,在宫墙上投下斑驳的暗纹。
两旁躬身的内侍和宫女,低眉顺目,肃穆得像一排没有温度的泥偶。陌生的脸,陌生的地方,连风都是陌生的。
她放下车帘,靠回椅背,闭上眼。
她终于踏进了这座黄金铸成的牢笼。
水初晨长长叹了一口气。都说侯门深似海,那皇宫深得就像汪洋大海了。
车辇在公主所门前停下。
何全躬身道,“委屈公主殿下先在公主所东路安顿,待仁寿殿修葺完毕,再搬过去。”
水初晨扶着芍药下了车辇。
公主所并非一座孤立的院子,而是一片独立的院落群,专供未出阁的公主居住。
整片建筑分为东、中、西三路,每路都是前后两进的格局,各有正门、前院、正厅、后院、寝殿,以及东西厢房、后罩房。
院落之间以高墙相隔,又有月洞门相通,既各自独立,又往来方便。后面是一整片花园,园中有一池碧水,不大,现表面已经结冰。夏日里荷花开时,满池飘香。
中路最为轩敞,原是留给最尊贵的公主居住。东路次之,西路又次之。
二公主水娆福年长,又自恃母妃得宠,抢先占了中路。三公主水娆华生母份位较低,住了西路。
如今永安公主来了,哪怕身份比二公主高,也只能住进东路。
若是再有公主年满十二,这几位又未出嫁,便只得挤一挤,一路住多人了。
门外十几个宫人跪迎,低眉顺目,鸦雀无声。
照理,二公主和三公主应当站在门前迎接长姐回归。但二公主恨极了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长姐,又任性霸道,断不肯来。她不来,也拘着三公主不许她来。
水初晨由何全引着,穿过东路的正门,绕过一座青砖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方方正正,正中三间正厅,朱漆门窗,檐下挂着宫灯。这里是待客的地方。
东西厢房各三间,是库房和下人值房。
穿过正厅,便是一道垂花门,迈过门槛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略小,更显幽静。
正北是五间寝殿,雕花隔扇,窗棂上糊着淡青色的高丽纸。
殿前有两株西府海棠,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疏疏的影子。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用作茶房和净房。
寝殿后头还有一排后罩房,为随侍宫人的住处。
何全引着水初晨各处看了一遍,边看边解说。
“公主殿下,这里便是您的寝殿。东梢间可作小憩之处房,西梢间和西间可作书房。若有什么不称心的,您尽管吩咐,奴才立马叫人改。”
水初晨环顾四周,黄花梨的桌椅,官窑出的花瓶,墙上挂着一幅工笔花鸟画。屋里隔着一层层帏幔,淡淡的熏香若有若无地飘着。
她浅笑道:“这里很好,何公公费心了。”
“不敢。”
这位公主不仅得尽圣宠,胞兄还是太子。哪怕是皇上跟前的第一太监,何公公对水初晨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又将派给水初晨的宫人唤进来磕头。汤涧,李嬷嬷、还有四个宫女、六个太监,一一见过。
汤涧,二十几岁,正六品,是东路第一太监兼总管。
何全专门在他耳边小声嘱咐,“打足精神,一定要把这位公主服侍好了。”
汤涧忙小声道,“谢何公公提醒。”
李嬷嬷,正七品,是公主的教养嬷嬷兼管事嬷嬷。
采菊,正八品,是公主的贴身宫女。
其他人都是九品,或是无品。
贴身服侍这几人,水初晨都不敢掉以轻心。
何全又问道,“公主殿下在民间的嬷嬷和丫头,打算带几个进宫?奴才也好登记造册,安排月例。”
水初晨略一沉吟,说道,“我会带三个丫头两个嬷嬷进来,分别是半夏、芍药、杜若、王婶、吴婶。半夏是自幼随我长大的,芍药要贴身服侍我。还有一位王嬷嬷,她虽会长期在医馆,但从小服侍我长大,也算我身边的嬷嬷。”
她语气平平,淡淡扫了何全一眼。必须给王婶和半夏、芍药一个荣耀,杜若带在身边是为了以后方便教她上阴神针,吴婶要主管她的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