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瞳自从进入紫寰城后，从未出现在沈夜阑变换的马甲五里之内。
五里，是一般筑基后期修士神识最低探查范围。
而他的马甲，不过是个筑基初期的散修。
这个距离，即便沈夜阑身上的随身老爷爷扫过他，也不会对他起警惕的心理。
可对于百里瞳来说，别说五里，凭他的灵觉感知，十里内发生的事情，都逃脱不了他的感知。
而且这个距离刚刚好，只要沈夜阑以他为中心的十里范围内走动，都逃脱不了他的感知。
当然，这指的是在不被阵法禁制隔绝的情况下，沈夜阑都逃脱不了他的感知盯梢。
一连几天，百里瞳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客栈里。
说是闭关，其实也没怎么修炼，多是拿出他储物袋中的各种修仙技艺相关玉简研究。
主要还是不想频繁出门。
随着那两位真君和几位真人进城后，暗地里盯梢打探的人就多了起来，他可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多晃悠。
不过紫寰城对修士的态度比丰州城好太多了，没轰轰烈烈的禁闭城门，满城搜查沈夜阑。
初进城门，那些追踪沈夜阑的势力，被元婴魔君挡了一手，又被沈夜阑的金手指——随身老爷爷断了线索，但他们没有放弃。
他们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紫寰城中四处游荡，寻找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洛青变幻的马甲百里瞳偶尔出去走动，倒不是闲不住，而是需要维持一个正常历练修士的生活轨迹。
天天闷在房间里不出门，也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最好的隐藏，就是随大流。
在客栈附近的街道上逛一圈，在散修摊位上翻翻捡捡，在灵食摊前买点吃的，看起来就是一个刚到紫寰城、对什么都好奇的普通散修。
散修摊贩是他最喜欢逛的地方。
那些摊位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破旧的法器、不知名的矿石、干枯的灵草、残缺的玉简……
大多数都是垃圾，偶尔也能淘到好东西，主要看个人的眼力。
百里瞳此刻就蹲在一个摊位前，翻着一堆蔫巴巴的灵草，目光忽的停顿在旁边几颗快要没了生机的灵种上。
“这几颗灵种怎么卖？”
摊主是个练气期的老修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一个数：“这四颗灵种，一口价三十块灵石。”
百里瞳没有还价，付了灵石，将灵种收进储物袋。
又逛了会后，发现旁边摊位上也有三颗二阶的，快要失去生机的珍稀灵药种子，他直接全部要了，一共花了不到三十块灵石。
这些灵种快死了，在别人手里是废物，在他手里能救活。
而且这些珍稀灵种，正常情况下，想要花这点灵石不一定就能购买到。
这可是能培育的珍稀灵药种子。
也就是他先看到，手快购买了。
不然，这种好东西，早就被别的修士买走了。
有背景的修士，可不在乎这买灵种的三瓜两枣，反而一旦这些灵种种植成功，待其成熟，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灵药种子，不用再往外购买灵种，自家就能培育，自家就能接着种植。
灵崖居的灵田还空着不少地方，回去种上，过几年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百里瞳逛着散修摊位的时候，灵觉始终感知着沈夜阑的动向。
一连几天，都未发现沈夜阑有异常举动。
只发现对方变换着不同的马甲，出入不同的店铺售卖东西。
今天去卖几株珍稀的二阶千年级别以上的灵药。
明天去卖几块三阶珍稀灵矿。
后天去卖更珍稀的灵物，比如千年级别的二阶地脉灵乳。
每次卖完就走，不多停留，不多说话，也不跟任何人起冲突。
他换取的资源，一部分用来修炼，一部分用来购买日常所需。
沈夜阑具体卖了什么，买了什么，百里瞳自然不知道。
但他只要知道，沈夜阑的大概行踪就可以了，只要他别消失在他的灵觉感知中。
变化发生在第三天。
沈夜阑在灵宝阁出售了一块品相极好的灵玉。
那块灵玉的品质太好了，好到灵宝阁的掌柜都多看了他两眼。
掌柜是个筑基中期的老修士，在紫寰城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像这种品质的灵玉，一年也见不到几块。
他多问了几句，被沈夜阑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掌柜没有追问，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当然店铺里发生的事，百里瞳依旧感知不到。
他只是感知到这天开始那些盯着各大店铺的眼线开始活跃起来了。
他们的神识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寻找着那块灵玉的卖家。
沈夜阑已经走了，换了一副容貌，换了一身装扮，混入了人群中。
但百里瞳的灵觉感知到，有人在追踪沈夜阑卖出的那些灵物。
他之所以这般猜测，是因为此前沈夜阑进去过的店铺，都被这些眼线进去过，出来后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似乎是查到了点什么，却又和没查到差不多，简直让人憋屈。
当天傍晚，百里瞳走进一家灵膳酒楼吃东西。
酒楼叫醉仙居，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一楼的散座坐满了人，二楼的雅座也坐了大半。
百里瞳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灵膳。
等菜的工夫，他听到旁边桌上有人在说话。
说话的是两个筑基期的修士，一个高高壮壮的，一看就知道对方炼过体，一个正常身形。
“你真的听说了？两个天机师吐血重伤？”正常身形的筑基修士问道。
“千真万确。”高壮炼体修士声音压得很低，“我师兄的表弟就在天机阁做事，亲眼看到的。
那两个天机师接了单子，推算那个赌石神手的下落。
结果呢？
算到一半，一个当场吐血，一个昏迷不醒。
元婴真君亲自出手才把人救回来。”
正常身形修士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个赌石神手到底是什么来头？
连天机师都算不了他？”
“不是算不了，是有人护着他。”
高壮修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想想，什么人能挡得住天机师的推算？
要么是修为远在天机师之上的真君，要么是身上带着遮蔽天机的宝物。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惹的。”
菜上来了。
百里瞳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
灵膳的味道不错，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一边吃，一边听着旁边桌上的对话。
高壮修士又说话了。
“不过，我听说天机阁那边还没放弃。
有个筑基期的天机师，好像是天机阁长老的弟子，说是要亲自出手。
还拿了一件辅助推算的一次性奇宝，那宝贝可贵了，用一次就废，听说花了不少资源。”
正常身形修士好奇地问：“能算出来吗？”
高壮修士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那两个金丹期的天机师都算不出来，一个筑基期的能行？
不过人家有奇宝，说不定真能算出来点什么。”
百里瞳夹起一块妖兽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天机师，奇宝，推算，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
如果那个筑基期的天机师真的算出了什么，那沈夜阑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不过，即便算出来了，恐怕也抓不住他。
那人的随身老爷爷不是吃素的。
百里瞳将妖兽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灵蔬。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也没有任何停顿，看起来就是一个在安静吃饭的普通散修。
但他心里在琢磨一件事。
如果天机师真的算出了沈夜阑的大致位置，那些追踪他的人一定会有所行动。
盯梢会加强，排查会更严密。
这些天要更仔细感知盯梢了。
想来，他很快就能知道些什么。
百里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灵觉不再只笼罩沈夜阑附近，而是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数里。
那些暗处的眼线，那些隐蔽的神识，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当晚，百里瞳盘坐在床上，一心二用。
一半心神维持打坐修炼，一半心神将灵觉感知牢牢地笼罩着五里多外的黄粱客栈。
沈夜阑就住在那里。
他用灵觉“看着”那家客栈，像一只无形的眼睛，悬浮在客栈的上空。
黄粱客栈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建筑，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
一楼是酒楼，二楼三楼是客房。
沈夜阑住哪里，他即便用灵觉感知锁定，也是看不到的。
但他知道对方住黄粱客栈，就够了。
客栈外面，两处隐秘的角落里，两个筑基期修士散出神识，紧紧地盯着这个客栈。
自天机师算出赌石神手在这边方向的几个坊市后，这边方向的几个坊市里的客栈、洞府租赁处，都被人明里暗里地盯住了。
这两个筑基期修士就是负责盯梢黄粱客栈的。
百里瞳的灵觉感知到，他们的神识算不上多强，覆盖范围也不大，但胜在持久，且只是盯着黄粱客栈罢了，绰绰有余。
从傍晚到深夜，他们的神识始终没有离开过黄粱客栈的范围。
一有风吹草动，他们立刻就能察觉。
夜深了。
街上的修士渐渐少了，店铺陆续关门，只有几盏灵光灯笼还在风中摇晃。
百里瞳的灵觉感知到，一个陌生的气息，忽的出现在黄粱客栈三楼一处窗户的阴影里。
百里瞳眉心一跳。
这人是谁？
正想着，灵觉感知到黑影倏地从客栈窗户阴影中溜出。
黑影贴着墙壁，像一条蛇一样游了出来，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他的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气息与黑暗混为一谈。
不是隐匿术，是遁术。
而且是极为偏门的遁术，百里瞳在太华宗的藏书阁中见过相关记载，但没有深入研究过。
百里瞳的灵觉紧紧锁定着那道黑影。
以这等隐匿功夫，那两个一直用神识盯着黄粱客栈的筑基中期修士，居然没有发现。
那道黑影就这么从他们的神识覆盖范围内经过。
百里瞳认出了这种遁术——影遁，魔道偏门秘术。
此术修炼门槛极高，需要具备金丹期神识才能修炼。
修炼成功后，能够瞒过筑基期修士的神识探查，但对于灵觉极其敏锐的筑基期修士来说，不管用。
这秘术有些鸡肋。
花费大力气修炼，却只能瞒过比自己修为低的人。
金丹期修士修炼了瞒不过金丹期修士，筑基期修士修炼不了，所以在魔道修士那边也很少有人修炼这门生僻的秘术。
百里瞳很确信，这道黑影就是沈夜阑。
可沈夜阑只有不到筑基中期的神识，根本无法修炼成功这门秘术。
所以，现在操控他身体施展这门秘术的，只会是他的金手指——随身老爷爷。
在他的灵觉感知中，那道黑影在街道上快速移动。
一会儿贴着墙根走，一会儿拐进巷子，一会儿从屋顶上掠过。
他的速度很快，而且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中，面对金丹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他明目张胆地从其神识范围内经过。
那道黑影忽然停了下来。
百里瞳的灵觉感知到，沈夜阑体内有一道庞大意识猛地扩散开来。
神识如同潮水般涌出，席卷了周围几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道缝隙。
他在探查，探查是不是有人在跟踪他。
神识强度，在百里瞳的感知里，大概和之前那两位元婴真君差不多。
百里瞳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一直维持着打坐修炼的状态。
随身老爷爷的神识从他身上扫过，像是风拂过水面，然后消散了。
什么都没有发现。
百里瞳灵觉感知中，那道黑影在原地停留了几息后，开始继续往前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百里瞳知道，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现在穿的这个马甲“百里瞳”必须还要存在一段时间，且不能被怀疑。
不能跟踪沈夜阑太紧，不能让他发现被盯上了，也不能让那些暗中盯梢的人发现他盯着沈夜阑。
百里瞳继续打坐修炼，始终分出一半心神，维持着灵觉感知。
黑影越走越远，已经快要脱离他的感知范围。
但百里瞳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记住了那个方向，记住了那道黑影最终消失在他感知里的位置。
明天，他会去那个方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