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小嫣嫣正在收拾行李，凤一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灰色袍子，低着头，躬着腰。
“郡主，这位公公说，是陛下身边的人，有要事求见。”
小嫣嫣放下手里的衣裳，打量了那个小太监一眼。小太监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秀，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奴才参见郡主殿下！”小太监恭敬的行礼。
小嫣嫣看着他，“你找我何事？”
小太监拱手，“是陛下让奴才来请郡主的，陛下说，请郡主进宫叙叙旧。”
小嫣嫣思量片刻，点头。
“好，我去！”
“皇帝舅舅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见我？”
小太监摇头，“陛下只说要见郡主，别的什么都没说。”
楚朗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小嫣嫣身后，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嫣嫣，不能去。”他压低声音，“夜里进宫，太危险了。”
小嫣嫣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阿朗哥哥，你先别急，我跟这小公公去去就回，不会有事的。”
“我陪你去。”楚朗说。
小太监摇了摇头，“陛下说了，只见郡主一人。”
楚朗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嫣嫣拍了拍他的手背，“阿朗哥哥，没事的。皇帝舅舅要是想害嫣嫣，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楚朗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你自己小心。”
“知道啦。”小嫣嫣揣了块令牌进怀里，又抓起那把短刀别在腰间，跟着小太监出了门。
夜色浓稠如墨，宫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小太监带着小嫣嫣从侧门进了宫，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又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座偏殿前。偏殿不大，殿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
“郡主，陛下在里面等您。”小太监退到一边，躬着身。
小嫣嫣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坐在软榻上，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他比上回见面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可他今年才三十出头。
“嫣嫣来了。”皇帝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疲惫，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来坐。”
小嫣嫣走过去，跪地行礼。
“臣女荣嫣嫣叩见皇帝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着小嫣嫣，这么多年不见，小嫣嫣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而且眉眼间，也跟长姐荣鸢长得很是相似。
皇帝摆手，“嫣嫣，来，这里不是朝堂，到舅舅身边来。”
小嫣嫣恭敬的坐在了皇帝的对面，看见皇帝喝酒，她微微蹙眉。
“皇帝舅舅脾胃虚弱，不该饮酒的。”
皇帝笑了笑，让人换了茶来。
小嫣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嫣嫣，你恨朕吗？”皇帝突然问。
小嫣嫣放下茶盏，想了想，“嫣嫣不恨皇帝舅舅，嫣嫣只是觉得，皇帝舅舅很可怜。”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怜？朕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有什么可怜的？”
“可是皇帝舅舅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连太子哥哥都怕您。”小嫣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个位置上，谁都不信，谁都不敢信，难道不可怜吗？”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胸口确实暖了许多。
“嫣嫣啊，你不愧是长公主的女儿啊。”
小嫣嫣笑了，“那是，嫣嫣可是我娘亲的贴心小棉袄。”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藻井，沉默了好一会儿。
“嫣嫣，你知道晋南侯死了吗？”
“知道。”小嫣嫣点头，“阿朗哥哥告诉嫣嫣了。”
“是朕让人杀的他。”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知道的太多了，朕不能让他活着。”
小嫣嫣放下茶盏，看着皇帝，“皇帝舅舅是怕他说出什么对您不利的话？”
皇帝没有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朕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都是身不由己……”
小嫣嫣看着他，是身不由己，还是疑心太重，抑或是心胸狭隘，容不下比他更优秀的人，身为帝王，心胸当宽广，当懂的如何用人，各司其职，这才是帝王该有的心胸。
“皇帝舅舅，您今晚叫嫣嫣来，就是为了跟嫣嫣说这些？”
皇帝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小嫣嫣。
“这封信，你带回北渊城，交给你娘。”
小嫣嫣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封得严严实实，还盖着皇帝的私印。
“这是圣旨吗？”
“不，一封家书而已。”
小嫣嫣把信收好，站起来，“皇帝舅舅，您还有什么话要嫣嫣带给娘亲的吗？”
皇帝想了想，“告诉你娘，朕对不起她。”
小嫣嫣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嫣嫣，替朕照顾好你娘。”
小嫣嫣回过头来，看着皇帝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皇帝舅舅放心，嫣嫣会照顾好娘亲的。”
从宫里出来，夜已经深了。
楚朗等在宫门外，看见小嫣嫣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没事吧？”
“没事。”小嫣嫣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在手里晃了晃，“皇帝舅舅让嫣嫣带封信给娘亲。”
楚朗接过信，看了看封口的私印，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小嫣嫣想了想，“皇帝舅舅说，他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娘亲，对不起太子哥哥，也对不起很多人。”
楚朗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你心疼他了？”
小嫣嫣摇了摇头，“嫣嫣也不知道，嫣嫣就是觉得，他很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