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开口:“我来。”

    屋中所有人抬头。

    她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路“谱,我来定,名,我来写,见证......”

    她停了一瞬“我来安排,至于记忆......”

    她看向众人“你们配合。”

    没有人反对,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礼部的事。也不是宗正府的事,而是一场制度的构造。会议散时,天已暗,沈昭宁最后离开,她没有带走谱,只带走了一张空纸,夜风入廊,灯影轻晃。

    她坐下,提笔,第一行,她写“某年某月”笔停。

    她忽然发现,她不是在写一个人,她是在写一个会被历史承认的人。而这个人从此以后,要活着。她落下第二行“生于......”

    夜未尽,灯未熄,礼部后署,灯比往日多,却更冷,桌上不是卷,是人,一张纸,写了一半,“生于”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不能随便落下的答案。沈昭宁坐着,没有动笔,她在等,门外脚步停,未通传,门开。

    四皇子入,他没有看案,先看她“你在造人。”

    不是问,是断。

    沈昭宁抬眼“是。”

    四皇子走近,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生于何处?”

    她答:“未定。”

    “那你准备让她......”

    他顿了一下“从哪里活过来?”

    这句话很轻,却比质问更重,沈昭宁没有立刻回。

    她反问:“殿下以为她该从哪里来?”

    四皇子看着她“她不该来。”

    一瞬,空气凝住,这是第一句真正的反对。

    沈昭宁看着他,很平静:“那边境呢?若不开此局,你准备用什么守?”

    四皇子没有避:“兵。”

    她点头“可以,那你给我三件事,一,军费,二,粮道,三,时间。”

    她一字一字:“你有吗?”

    四皇子沉默,不是答不出,是不能答。

    她收回目光“没有这些,你说的不是守,是赌。”

    四皇子声音低下来:“那你现在做的不是赌?”

    沈昭宁抬头“不是,是算。”

    两人对视,谁都没退,这时,门外再有人。

    这一次有通传“内阁次辅、宗正卿求见。”

    四皇子没有走“进。”

    两人入内,目光先落在案上,再落在人,气氛一瞬复杂,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普通议事,而是决定一个人如何存在,内阁次辅先开口:“人选,有提议。”

    他说“人选”。

    却没有人接这个词,因为现在已经不是“选”,是填。

    宗正卿展开一页“旁支,女,十六,无婚配。”

    信息很干净,干净到可以被改写。

    沈昭宁看了一眼,问:“谁的人?”

    宗正卿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答,这一个停顿已经是答案。

    四皇子冷声:“说。”

    宗正卿低声:“江氏。”

    屋中一静,不是因为陌生,是因为太熟,江氏,世家,也是这段时间,最安静的那一支。

    沈昭宁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温度“原来他们也在造人。”

    内阁次辅皱眉:“此话何意?”

    她没有解释,只问:“她的过去谁写的?”

    宗正卿沉默,内阁次辅接话:“尚未写,只是人选。”

    沈昭宁点头“那就不是人选。”

    她看着那一页“是入口。”

    “什么意思?”

    “谁写她,她就属于谁。”

    这一句话,终于把问题说破,内阁次辅神色变了,宗正卿也沉了,因为他们都明白:如果这个人由世家来“补完”那她带过去的,就不只是身份,还有立场。

    四皇子冷声:“此人不用。”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商量。

    内阁次辅皱眉:“殿下,此时,不是择净的时候。”

    四皇子看向他:“这是送人,不是送刀?”

    沈昭宁忽然开口:“可以用。”

    所有人一愣,四皇子看向她:“你说什么?”

    她语气很稳:“人,可以用,但......”

    她看向宗正卿:“谱,重写,名,重定,所有与江氏有关的线,全部断。”

    宗正卿皱眉:“这不现实。”

    “她本就出自......那就让她不出自......”

    这句话落下,屋中彻底安静,因为这已经不是操作,是抹除。

    四皇子盯着她:“你要把她变成谁都不是的人?”

    沈昭宁看着他,很轻地说:“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成为,任何人。”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她已经走到了最前面,也最危险的地方。

    内阁次辅缓缓开口:“那谁来写她?”

    沈昭宁没有犹豫:“我。”

    四皇子声音低下来:“你一个人写不完一个人生。”

    她看着他“所以,你要不要参与?”

    这句话,像是邀请,也像是试探,

    四皇子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那张纸,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会让她死。”

    沈昭宁轻声回:“我也不会,但我保证的是,局不死。”

    两句话,没有冲突,却不一样。灯火微晃,纸还在,那一行“生于”仍未写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已经开始被分割,不是身体,是归属。夜更深,人散,沈昭宁最后一个留下。

    她坐回案前,提笔,这一次没有停“生于边州,母早亡,少入京,未曾出阁。”

    一行一行,很快,很稳,像是她早就想好了。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在纸的最下方。

    她轻轻写了一个字:“孤。”

    第三日,未至午时,北庭使者已在驿中等,没有催,没有问,却比催更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来收答案的。议在偏殿,人不多,却一个不少,礼部、宗正府、内阁再加一人。

    四皇子,他未坐主位,却无人忽视,使者入,仍是那一身素衣,仍无佩刀,他行礼,极简,像是只做“必要的部分”。然后,他将一卷纸放下,“聘书。”这一次,不再是三行,厚,有封,有印,重量刚好,像是算过。礼部尚书接过,未拆。

    先问:“可有附言?”

    使者摇头:“皆在内。”

    封开,纸展,字不多,却密,不像婚书,像章程。

    第一条“以婚为约。”

    第二条“以人定名。”

    第三条“入境即成。”

    第四条“称随其主。”

    第五条“礼从其俗。”

    止,没有多,却每一条都在往下延伸,殿中无人立刻说话,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第三条“入境即成。”四个字,太快,太早。

    礼部尚书先开口:“此条何谓‘成’?”

    使者答:“婚,还是归属?”

    礼部尚书追问,使者看了他一眼“何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