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一阡邻一夜 > 第346章 私刑
    极夜城,观众回归第七日,神女亲临极夜的第六日。

    距离眷顾之日,仅剩最后一日。

    城东,远离领主庙与主城区的喧嚣,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曾是极夜城早期规划的工业区边缘,后来因地质变动被废弃。

    巨大的废弃管道死气沉沉如同骸骨,半掩在终年不散的黑色苔藓与低矮的荧光灌木丛中。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低等菌类发酵混合的沉闷气息。

    头顶的夜幕在这里显得格外厚重,仅有零星几盏接触不良的旧路灯,在黑暗中投下惨淡而摇曳的光晕。

    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扭曲的阴影拉得更长,更狰狞。

    这里便是尹蓑藤精心挑选的“舞台”——

    人迹罕至,连极夜城最底层的拾荒者都罕有踏足。

    绝对的寂静,只有风穿过巨大管道空洞时发出的呜咽,如同亡魂的低泣。

    此刻,这片死寂之地被几辆停靠在阴影边缘的黑色轿车打破。

    车灯熄灭。

    楚曼瑾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她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圣洁的素白长裙,裙摆边缘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浊的泥点。

    但她毫不在意,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她的目光,冰冷如霜,居高临下地落在前方一个被强行按跪在泥泞中的身影上。

    是那个老信徒。

    几天前,在“圣恩堂”那香气馥郁的帐篷里,正是这个眼神浑浊的老人,带着近乎狂热的献媚,向她讲述了关于【暗夜之眼】与【暗夜核】的传说。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仿佛在向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秘密。

    那一刻,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是对“神女”无上荣光的信仰,也是对那传说中力量本能的敬畏与向往。

    而现在,这光芒早已熄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他枯瘦的身体在冰冷的泥地上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巨大的委屈——

    他明明是在向神女献上最虔诚的供奉,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肮脏的蛆。”

    楚曼瑾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带着极致厌恶的冰冷。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钻进了远处阴影中观众[吴阡夜]的感知里。

    他听进了夕颜的话,赶紧回到极夜盯紧了楚曼瑾与她的管家,就撞见了这一幕。

    “是谁给你的胆子?”

    她微微歪着头,仿佛在审视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

    “用你那卑贱的、沾满污秽的言语,蛊惑神明一般的我?”

    老信徒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巨大的冤屈:

    “神……神女大人!冤枉啊!老朽只是……只是想将所知的一切奉献给您!绝无亵渎之意!绝无……”

    “闭嘴!”

    尹蓑藤突兀地打断了他。

    管家站在楚曼瑾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身,姿态一如既往的谦卑,但那双灰暗的眼眸深处,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老人,只是对着楚曼瑾的方向,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神女大人宽宏大量,不愿亲自动手处置这等污秽。

    但,圣威不可亵渎。此獠,心怀叵测,妄图以虚妄之言引诱神女触碰禁忌,其心可诛!其行,当为所有信徒所共弃!”

    一阵压抑的、充满愤怒和狂热气息的骚动从四周的阴影中传来。

    [吴阡夜]的灵体悬浮在一根巨大管道的顶端,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在尹蓑藤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废弃的管道口、堆积的工业废料后面,影影绰绰地走出了十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信徒长袍,但此刻,袍子下露出的眼睛却不再是往日的虔诚与温顺。

    而是燃烧着一种被煽动起来的扭曲愤怒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

    “杀了他!”

    “亵渎神女!罪该万死!”

    “清除污秽!净化圣地!”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正义”和“信仰”点燃的疯狂。

    [吴阡夜]的心沉了下去,他瞬间明白了尹蓑藤之前的“安排”。

    这个管家,在带老信徒来这里之前,恐怕早已在信徒中进行了“宣讲”。

    他必定是夸大了事实,将老信徒描述成一个居心叵测、妄图利用神女对圣物的好奇而加害于她的恶徒,一个玷污了神女圣洁光辉的罪人。

    他用他那平板却极具煽动性的声音,成功地将信徒们对神女的盲目崇拜,转化成了对“亵渎者”的集体暴力。

    人性之恶,在信仰的狂热和刻意的煽动下,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信徒们叫骂着,但都远远地跟在尹蓑藤身后,没有一位敢上前率先动手。

    直到……

    尹蓑藤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

    又是这样!

    就像尹蓑藤与安碧心对话的那次一样,关键的语句都被不知名的力量消音了。

    不知道尹蓑藤究竟说了什么,信徒们的激情被瞬间点燃。

    老信徒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昔日一同祈祷、一同歌颂神女的“兄弟姐妹”们,此刻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他徒劳地张开嘴,想要辩解,想要呼喊神女开恩,但一只沾满污泥的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

    “呃啊——!”

    惨叫声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瞬间被淹没在更多拳脚落下的闷响和信徒们狂热的咒骂声中。

    “打死他!”

    “为神女除害!”

    “净化!净化!”

    拳头、脚、随手捡起的石块、断裂的金属管……如同雨点般落在老人佝偻瘦弱的身体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皮肉被击打的闷响、老人濒死的哀嚎与信徒们狂热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地狱般的交响乐。

    泥泞的地面很快被暗红的血液浸染,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楚曼瑾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脸上的表情,是[吴阡夜]此生所见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最初,是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嫌恶。

    仿佛看着一群肮脏的蛆虫在撕咬另一只更肮脏的蛆虫,让她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红唇紧抿,甚至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拂了拂自己一尘不染的袖口,仿佛怕被那飞溅的泥点和无形的“污秽”气息沾染。

    然而,随着暴行的持续,随着老信徒的哀嚎越来越微弱,她的表情开始变化。

    那嫌恶并未消失,却渐渐被另一种神情覆盖——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悲悯。

    她的嘴角甚至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微妙的弧度。

    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倒映着信徒们施暴的身影和地上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污,却没有丝毫的同情或愤怒,只有一种……

    仿佛在欣赏某种“必要净化仪式”般的平静,一种神明俯瞰蝼蚁争斗的漠然。

    虚伪的神性之下,是赤裸裸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残酷。

    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在这种血腥的私刑中,依旧维持着“神女”悲悯的姿态。

    对她而言,眼前这场虐杀,只是为了“净化”信仰而进行的必要牺牲。

    这种反差,比直接的暴戾更加令人胆寒。

    [吴阡夜]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怒在胸腔翻涌,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尹蓑藤,将这个管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刻入脑海。

    他注意到,在信徒们施暴达到顶峰,老信徒彻底没了声息,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血泊中时……

    尹蓑藤低垂的眼帘下,几缕不易察觉的灰白发丝,在阴影中似乎……颜色变深了些许,更接近于纯粹的灰黑。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吴阡夜]此刻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似乎从管家身上弥漫开来,又迅速消散,仿佛错觉。

    有什么东西在滋长?

    [吴阡夜]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尹蓑藤!那些“消音”的话语!这诡异的变化……

    接下来的时间他必须死死盯住这个管家。

    视线扫过稍远处。

    更外围的阴影中,分散着静脉日耀组的保镖们,如同沉默的礁石。

    他们面无表情地听着另一边发生的一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威胁,却对场地中央那场血腥的私刑视若无睹。

    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楚曼瑾的人身安全,至于她或者她的手下在做什么,只要不危及她的性命,他们无权干涉,也不会干涉。

    这是“静脉”的规矩,也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然而,负责此次护卫的日耀组队长安碧心,此刻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他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武器的握柄上,另一只手却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眉头紧锁,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了一些,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惨淡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一名离他较近的日耀组队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声询问:

    “安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安碧心猛地甩开按着太阳穴的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粗暴和烦躁。

    深吸一口气,他强行压下脸上的不适,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闭嘴!看好你的位置!我没事!”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楚曼瑾的方向,但眼神却显得有些涣散,仿佛在极力对抗着什么,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心神不宁。

    他的变化,绝对与前几日夜里尹蓑藤的话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极夜城另一端,领主庙内。

    大祭司江梅正亲自为神像前的长明灯添油。

    灯火跳跃,映照着她沉静而略带忧虑的面容。

    她似乎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庙外深沉无边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