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的电话，是打给秘书。
秘书问了几句后，忙赶到附近派出所查看情况。
程度回到二楼。
赵德汉还在吃鱼。
祁同伟和郑行健也在吃，但明显吃得心不在焉。
程度坐下来，端起碗，继续扒饭。
赵德汉头也没抬：“走了？”
程度说：“走了。我让他们去派出所自首。
这帮小兔崽子。”
赵德汉点了点头。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端起啤酒杯，朝祁同伟和郑行健举了一下。
“来，继续喝。”
京州市局的人来得很快，十分钟就到了。
两个民警做了笔录，拍了现场照片，老周在笔录上按了手印。
民警走了之后，老周端着第四道菜上来。
干锅鱼杂。
这是老周的压箱底菜，鱼肠、鱼籽、鱼泡用铁锅干煸，加了干辣椒和花椒，香气能飘到街对面。
“程局长，真是多谢您了，这道菜是送您的。”
程度更是无地自容。
他站起身：“老板，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先报警。”
老周说道：“是，报过警。
警察也不能天天守着我们。
那帮小混蛋，仗着那个李宏伟，啥也不怕。”
李宏伟三个字，再次出现。
程度说：“老板，不管他是谁，只要违法，我们都会追究。
菜呢，不用您送。
麻烦你了。”
老周举起杯子，敬了程度一杯离开。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祁同伟放下酒杯，开口了。
“赵省长，今天这个事，说到底，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赵德汉看着他。
祁同伟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客套。
“京州的治安环境，总体是好的。
但这种强买强卖、欺行霸市的行为，说明我们基层的打击力度还不够。您之前提过两个字，我现在理解了。不是一阵风的高压，是持续的高压。”
郑行健也说：“我也有责任。
优化营商环境，是我一直强调的。
但是这种王八蛋企业，不在我们保护行列。
程度同志，这件事一定要一查到底。”
赵德汉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同伟，行健，今天这顿饭，不是来开检讨会的。”
他把筷子伸向鱼头汤，舀了一勺。
“不过，你们说的没错。
大案要抓，这种和百姓切身相关的案子更要抓。”
赵德汉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好了，不说工作了。老周这个鱼头汤，确实是春江一绝。再来一碗。”
程度站起来，拿过汤勺，给赵德汉又舀了一碗。
窗外，春江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光。
夜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鱼馆飘来的烟火气。
二楼包间里，四个人继续喝酒。
楼下的大厅里，老周一个人在收拾被砸碎的碗碟。
他没有叫人帮忙。
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楼梯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点笑。
没想到，来吃饭的还是个大领导。
饭局散了。
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半。
赵德汉在门口上了车，康铮发动车子，车灯打亮，沿着春江边的路往省委宿舍方向开。
祁同伟和郑行健站在老鱼馆门口，看着赵德汉的车灯消失在路口。
两个人没有立刻离开。
春江边上夜风还凉，江面上偶尔有渔船的灯光晃过去。
程度站在他们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清扫干净的玻璃碴子。
大厅里，老周和老伴正在一块扫地。
祁同伟看了一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程度同志，这件事一定得好好查查。
宏伟集团今晚这么干，不是在逼一个鱼馆老板搬家。
这是当着赵省长的面，打咱们的脸呐。”
郑行健皱了一下眉头。
他当然明白祁同伟说的是什么意思。
赵德汉在省长任上请的第一顿饭，地点是京州一家老字号鱼馆，结果吃到一半，有人上门砸场子。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外面怎么说？
说的不是宏伟集团胆大，说的是京州治安差，说的是郑行健这个市委书记管不住自己的地盘。
郑行健把外套披上，领子竖了一下，说：“程度，明天你直接去春江新区公安局，看他们怎么处理的，给我汇报。”
程度说：“好。”
三个人各自上车，走了。
老鱼馆的灯，亮到了深夜。
第二天上午，程度直接去了春江新区公安局。
春江新区公安局长贺芸，她见到程度进来，眼神里闪过一道紧张，但还是镇定地起身迎接。
“程局，您来了，昨晚的事我正要给您汇报。”
程度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废话。
“说。”
贺芸把桌上一份处置报告推了过去。
“昨晚老鱼馆的案件，我们凌晨就处理了。
涉案六人，以寻衅滋事依法拘留，依规行政处罚，每人拘留十五天，并处罚款五百元。”
她说完，看了程度一眼。
“从程序上来说，这个案子是寻衅滋事，行政案件，力度符合规定的上限了。”
程度没有说话。
他把报告拿起来，翻了一页，又放下去。
十五天拘留，五百元罚款。
六个人砸了一家开了二十三年的老字号，大厅里七八张桌椅、一屋子碗碟，外加一盆绿植，往严重说这就是黑恶势力。
六个人，每人十五天，五百块。
程度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那个老板李宏伟呢？是不是他指使的？”
贺芸顿了一下。
“李总……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
涉案人员口供里提到老板让来的，但魏宏伟本人否认，说是让他们去谈收购，下面人自作主张。我们正在进一步核实。”
程度说：“核实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
程度把报告推回去。
“贺局，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六个人闹事的时候，谁在场？？”
贺芸沉默了一秒，心跳陡然加快。
“谁？”
“赵德汉省长，祁同伟书记，郑行健书记，都在！！！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贺芸满脸惊讶，手指微微发抖。
麻烦了。
这个处理，轻了。
李宏伟昨天打来电话，贺芸没有细问，直接压下去，让他们要维护营商环境，从轻处理。
大意了，这事怎么连赵德汉，祁同伟，郑行健，三个省委常委都惊动了。
但是，做出的决定怎么能轻易更改？
只能硬着头皮上。
“程局，不管谁知道。
我们都是按规定办。
毁坏财物价值不是太高，治安处理是正确的。”
“那十五天是什么意思？”程度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是觉得，这事儿可以这么翻篇？”
贺芸没有接话。
程度站起来，扣好外套。
“贺局，我今天来，不单单是问这个小案子。
今天晚上，春江新区娱乐场所，突击检查。
我要看看你们的反应。”
他顿了一下。
“别提前打招呼。”
贺芸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拒绝。
“好，我安排。”
当晚十一点，春江新区三个娱乐场所，同步突击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