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结息站在石碾子上,把冯昭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被丢弃的吐蕃弯刀,插回腰间,大步朝城外走去。
松州收复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正好是吐蕃使团原定返回的日子。
李隆基在宣政殿接见了尚结息。
这一次,殿中没有各国使臣,只有大唐的几位宰辅。
尚结息跪在殿中,把松州城墙上的灰白色粉末用帕子包着呈了上去。
“大唐圣人,”他的声音沙哑,“外臣回去之后,会如实禀报大论。
吐蕃与大唐,当世代修好,永不再战。”
李隆基接过那包粉末,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搁在御案上。
“正使这话,朕听过很多次了。
贞观年间就有记载,开元初年朕就听过。
每一次‘永不再战’之后,都跟着一场‘不得不战’。朕希望这一次是真的。”
尚结息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吐蕃最隆重的礼。
尚结息走后,张说出列:“圣人,冯昭此战打得漂亮。
臣以为,可兼领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李隆基冷笑,“朕以为,就兵部侍郎,屈才了。”
圣人这是要兵部换个主事人了……张说心慌,张嘉贞狂喜。
就张说这段时间的操作,裁撤边军,弄得边关将士不满。
圣人需要一个能够让将士信服的人。
张说想开口,张嘉贞抢一步出列,“圣人,臣以为,冯昭战功累累,封一部尚书都不为过。
更何况,兵部前尚书冯朔是其父,老郡公走前将兵部大理得仅仅有条。
兵部对他而言,就是老家。
儿子回老家,在老家做事,子承父业很是正常。”
“张嘉贞你……”张说眼神死死盯着张嘉贞。
他想跟张嘉贞发起决斗,但这是朝堂,除非众怒。
张说咬着牙,“圣人,冯昭战功赫赫,臣不敢否认。
但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武选、地图、车马、甲械之政。
冯昭今年不过才二十几岁,入朝为将不过六七年,资望尚浅,骤然授以兵部中枢之任,恐难服众。”
“难服众?”张嘉贞转过身来,笑容里带了几分讥诮,“张尚书,你当年授兵部尚书时,多大年纪?”
张说被噎了一下。
“你今年五十有四,入朝为官二十余载,资望自然是够的。”
张嘉贞慢悠悠地说,“可你裁了二十万边兵,边将们背地里怎么骂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如今吐蕃犯边,冯昭替你收拾了烂摊子,你倒嫌人家资望浅了。
张尚书,这吃相,是不是难看了些?”
殿中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张说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咬着牙道:
“张相,裁军之议是陛下首肯、政事堂共议、兵部奉旨施行的。
边将不满,是裁军阵痛,并非裁军之错。
冯昭松州之捷,诚然可喜,但一场胜仗便授一部尚书,未免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张嘉贞敛了笑容,“张尚书,我问你,若冯昭不配兵部尚书,谁配?你吗?”
“你——!”
“够了!”李隆基终于开口。
张说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嘉贞躬了躬身,退回班列。
“传旨。冯昭授兵部侍郎,加金紫光禄大夫,仍领旅贲卫大将军,入朝参赞军机。
兵部尚书一职,暂由张说担任,待日后有了合适人选,再议。”
一锤定音。
兵部侍郎,不是尚书。
冯昭升了,却没升到顶。
张说保住了尚书之位,可“待日后有了合适人选”这句话,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张嘉贞没输也没赢,他推举的人上去了,却没上去到位。
散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张说走到张嘉贞身旁,咬着牙低声说:“姓张的,宫门外,老子等你!”
张嘉贞咋舌,“谁怕谁?”
两人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
宫门外,日头正烈。
张说、张嘉贞两人黑着脸。
几名没走的官员,要么站在宫门后,要么站得远远的。
就两个字,吃瓜。
冯仁站在宫门下,乐呵呵地看着。
高力士想劝阻,却被他拉到一旁,“老高,你猜谁赢?”
高力士急得满头大汗:“冯大人,这可是宫门之外,两位宰相要动手,传出去成何体统?”
“宰相打架,这种奇观能见几回?”冯仁伸出五个手指,“我赌五贯钱,张嘉贞赢。”
高力士做了一阵思想斗争:“成吧……我七贯,压张说。”
两人正说着,文臣干仗前的前摇开始。
“张道济,你裁军裁得边关将士怨声载道,吐蕃打过来了,是谁替你擦的屁股?是我举荐的冯昭!”
张嘉贞指着张说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如今冯昭打了胜仗,你倒好意思霸着兵部尚书的位置不放?”
张说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张嘉贞,你举荐冯昭,冯昭立了功,这功劳自然有你一份。
可你方才在朝堂上说那些话,是想把兵部尚书的位置直接塞给冯昭?
他才二十几岁,你让他掌天下兵权,你是想害他,还是想害朝廷?”
“害他?”张嘉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张嘉贞举荐人,从来只看才干,不看年纪。
你张道济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并州当个小小的参军,连个五品官都还没混上!”
张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二十几岁时确实只是个参军,这是他一辈子都不愿提的事。
张嘉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他的短,无异于当众扇他耳光。
“张嘉贞。”
张说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弟弟张嘉佑在相州贪了多少银子,你心里清楚。
冯侍中替你擦了屁股,你就以为这事过去了?
我告诉你,刑部的案卷还在,我随时可以把那案子翻出来。”
张嘉贞的脸色变了。
不是怕,是怒。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张说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张嘉贞,你我同朝为官,各自手上都不干净。
你非要撕破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两人对视了片刻。
没有一丝丝迟疑!两位宰相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就在张说一拳打到张嘉贞的那一刻,张嘉贞的笏板,先砸到他的头上。
象牙笏板在张说额角弹了一下,裂了一道缝。
“姓张的!你不讲武德!”
“武德?现在是开元,谁跟你讲武德!”
张说红了眼,顾不上什么宰相体面,扑上去一把揪住张嘉贞的袍领。
张嘉贞也不示弱,笏板往地上一丢,反手扯住张说的幞头,两人扭打在一处。
紫袍绯袍搅在一起,玉带和金鱼袋在地上滚了两圈,不知是谁的笏板被踩断了,又不知是谁的靴子飞了出去。
围观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倒是有一两个跑来冯仁这下注。
最终,胜负已分,张嘉贞气喘吁吁,以胜利者的姿态起身,但过了一会儿就倒地。
高力士问:“冯大人,这……算谁的?”
冯仁笑了笑,“张说倒地没起,张嘉贞站立,这宫门拳王当然是张嘉贞的了。”
围观的官员们这才回过神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扶张说,又有人去捡地上的笏板和幞头。
张嘉贞被人搀到一旁,接过同僚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张说挠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冯仁站在宫门下的阴影里,与押宝张嘉贞的同僚平分。
高力士输了七贯钱,脸都绿了,可还得端着拂尘维持体面,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冯大人,”高力士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事……奴婢该怎么向圣人回禀?”
“照实回。”冯仁把袖口整了整。
“两位宰相在宫门外打架,一个躺了,一个站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你想瞒也瞒不住。”
“可这……”
“圣人要是问谁先动的手,你就说张说先出的拳。圣人要是问谁打赢了,你就说张嘉贞站到了最后。”
高力士嘴角抽了抽,躬着身子快步往宫里去了。
冯仁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两个被各自搀走的宰相,叹了口气,抬脚往侍中府的方向走。
长安城的午市刚开,朱雀大街两侧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卖胡饼的摊子前头又排起了长队。
他从人群中穿过时,照例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鄙夷的,有不屑的,也有几道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冯擦屁股”这个绰号,怕是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侍中府东跨院里,费鸡师正蹲在廊下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苦味弥漫了整座院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冯仁进门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咧嘴笑了:
“师兄,听说宫门外头打起来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冯宁那丫头从坊间回来,嚷嚷得满院子都知道。”
费鸡师把药渣滤出来,倒进粗陶碗里,“说是张嘉贞把张说打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