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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邀他入股华盛的项目,无异于递来一块踏足地产界的敲门砖。

    至于能走多远,便看各自本事了。

    何耀广显然并无顾虑。

    他接过第二份文件,却仍未翻开。

    “朱迪姐,九龙城寨东区那一片,我们不妨全部吃下。

    我的地契来源,想必你也查过。

    狄秋手里攥着的老契若能悉数归拢,这盘棋的价值,少说还能再翻一番。”

    汤朱迪双唇轻轻一抿。

    “若能到手,我早动手了。

    这些年找狄秋买地的人络绎不绝,可他开价再高也捂紧不放。

    我真好奇,你是如何从他手里撬出这些的。”

    “不是价码不够高么?”

    “价太高便无利可图,拿了地又有何用?”

    何耀广低笑一声。

    “朱迪姐,这你就想岔了。

    你们这些大亨,不懂 湖的脾性。

    狄秋根在城寨,如今东区住着的,十有 都是他 坊,或是街坊的子孙。

    想拿下他手里的地,除了钱到位,还得把寨子里那些 邻安置妥当才行。”

    否则我确信,狄秋宁可让那些地契在手里发霉,也绝不会将它们转手给你们。

    汤朱迪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雾气。

    “你刚才也提到了,除非重建安置房,否则他不会卖地。

    东城区那片,粗略算下来住着上千户人家。

    如果全给他们盖新房,我还能剩下几分利润?华盛地产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

    何耀广脸上笑意未减。

    “朱迪姐,这部分您不必费心。

    您只需要负责与狄秋洽谈购地事宜,安置房的建造工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汤朱迪一时愣住:“你不是在说笑吧?不是我看轻你,你知道盖这么多安置房要投入多少资金吗?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大一笔钱?”

    “钱由您出,工程我来做。”

    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何耀广又平静地补充道,“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您先把安置房建起来。

    如果我后续付不出款项,就把我卖地所得全部抵给您。

    这条可以写进合同里,无论如何算,您都不会吃亏。”

    汤朱迪目光流转,带着探究将何耀广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究竟图什么?真打算做善事?”

    “就当我是积德吧。

    或许是我们这些在江湖里打滚的人,身上欠的债太多,需要消一消业障。”

    看着何耀广那副轻松自在的笑模样,汤朱迪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

    “我有时候真觉得奇怪,你当真是在道上走的?”

    “走江湖也不耽误行善。

    如果有的选,谁不想生来就衣食无忧,何必尝尽世间辛酸。”

    “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吃过苦的人。”

    汤朱迪把烟蒂按进咖啡杯里熄灭,轻声感叹。

    “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在笑,笑得那么明朗,好像从来没什么烦心事。”

    “能和朱迪姐这样出众的人物对坐,哪个男人会不高兴呢?”

    “当真?”

    汤朱迪微微倾身靠近,何耀广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间的暖意。

    豪门出身的女子果然不拘小节,那些八卦杂志的报道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你的烟!”

    一盒万宝路忽然被丢到何耀广面前。

    抬头看去,程文静面带薄怒,正朝咖啡桌这边走来。

    汤朱迪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态,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坐直了身子。

    何耀广用中指轻轻一弹,将那盒烟扫落在地。

    他看也没看程文静,目光仍停在汤朱迪脸上。

    “朱迪姐,眼下最麻烦的,是横在东城区中间那块公地。

    您那边究竟什么时候能解决?”

    汤朱迪叹了口气。

    “说不准。

    霍氏银行咬得很紧,他们是想借这个机会向李大公子示好。

    那块地,哪怕赔钱,他们也一定要拿到手。”

    “好,那我再多说一句。

    狄秋早年丧妻失子,如今活得如同躯壳。

    他祖籍在潮州,朱迪姐人面广,不妨托人到各地的善堂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同籍的孤苦孩子。

    若能带他认养一个,也算了一桩他的心事。”

    汤朱迪会心一笑。

    “你想得真是周全。

    哪天若不想在江湖上走了,我倒很乐意请你去我公司做事。”

    “那就先谢过朱迪姐了。

    这份合同,麻烦您再调整一下。

    随时联系我,我们再细谈。”

    “好——”

    何耀广起身,目光掠过对面——程文静正沉着脸,眼神凌厉地死死盯着他。

    他挪开椅子,走到咖啡桌旁的过道上,同样回敬了程文静一道冷眼,随即停下脚步。

    何耀广转过身,再度面向汤朱迪,笑容温和。

    “听说中环有家音乐酒吧很有格调,氛围相当不错。

    不知朱迪姐是否愿意赏脸,一同去喝两杯?”

    汤朱迪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神采,几乎未作迟疑便应了下来。

    “行,去哪家?”

    “出去再说。”

    见何耀广朝自己伸出手,坐在对面的程文静猛地站起身。

    “你要带朱迪姐去哪里?没事的话请你立刻离开!”

    何耀广转过身,目光如淬冷的刀刃般刺向这个总将自己太当回事的女人。

    “安静点。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老板的行踪,什么时候轮到秘书过问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程文静耳畔:

    “你清楚我是什么人。

    再摆这副架势,把你送去南洋的烟花巷子也不是难事。”

    说罢他转回脸,神情已换作另一副模样。

    重新向汤朱迪伸出手:“朱迪姐,走吧,正好有些生意上的细节想再聊聊。”

    汤朱迪将指尖轻搭在他掌心,又望了眼呆立原处的程文静。

    “文静,新界下午送来的丁权文件,你去公司替我核对一遍。

    明早之前把企划案整理好放我桌上。”

    ……

    中环君悦酒店十二层的海景套房。

    汤朱迪带着微醺倚在阳台栏杆上,任凭夜风撩动她蓬松的卷发。

    这一刻,她的身心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

    “不是说谈生意吗?”

    她对着夜色提高嗓音,“怎么从酒吧谈到酒店来了?”

    像在质问身后的人,又像在叩问自己。

    裘皮外套早已滑落肩头,长发垂过纤白的颈项,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醉意让她的身姿在昏光中微微摇曳,何耀广看在眼里,喉间发紧。

    他揽住那截细腰,贴近她耳畔:

    “先洗个澡吧,朱迪姐。”

    ……

    一小时后。

    渐趋平缓的呼吸,微潮的床单,烟缕袅袅。

    “阿耀,你确实不简单。”

    汤朱迪面颊泛着绯红,侧身靠向床头,顺手取过何耀广唇间的香烟深吸一口。

    她将手臂搭上他肩头,又问:

    “你怎么笃定今晚我会跟你走?就因为八卦杂志写我的那些 账?”

    何耀广重新点了支烟。

    “那倒不是。

    其实你若拒绝,我转身就走便是——横竖我没什么可损失的。”

    “敢对我开这个口,你胆子不小。”

    汤朱迪轻笑,“我也见过不少社团里的人,他们或许私下拿我的新闻嚼舌根,真见到本人时,却连正眼瞧我的勇气都没有。”

    何耀广在床沿轻弹烟灰:

    “我知道朱迪姐心里空落落的。

    这么出众一个人,守着金山银山,丈夫却成日在外 快活……要说你从没别的念头,谁信呢?”

    汤朱迪默然片刻:“是。

    所以我才时不时制造些绯闻,去夜场找人喝酒——心里实在太闷了。”

    “可你又不敢彻底放开,宁愿骗自己,把自己包装成另一种人。”

    何耀广勾起嘴角,“但有些东西,女人终究替代不了男人。”

    即便他笑得玩世不恭,汤朱迪却觉得他眼里一片透彻。

    她环紧他的脖颈,感到自己真正被看穿了。

    是啊,程文静名义上是秘书,实则是她见不得光的情人。

    可她真的喜欢女人吗?每一次与程文静相处,都像一场拙劣的自欺欺人。

    指尖触到他颈间未干的薄汗,汤朱迪咬着滤嘴,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汤朱迪将烟蒂按熄在床头柜的烟缸中,随即翻身而起,双臂撑在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你之前的话,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有几分道理。

    有些男人能给的感觉,女人终究替代不了。”

    她话音顿了顿,眼波微转。

    “只是方才体验得还不够真切……你得让我更深刻地领会一番才是。”

    ……

    次日近午,和泰茶楼。

    何耀广自当上话事人后,便动了搬离茶楼的念头。

    他盘算着要成为和联胜第一个迁居富人区的分区话事人。

    这倒并非富贵后便要换个活法。

    即便有王建军那班人日夜守在时钟酒店,这地方终究是市井喧嚷之地,人来人往,难免隔墙有耳。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邱刚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何先生,您在里头吗?”

    “进来。”

    门开了又合,邱刚敖走进房间,反手将门掩上。

    “何先生,早上您在电话里说得急,是碰上什么棘手事了?”

    “麻烦倒不是我的。”

    何耀广抬手示意对方坐下,“坐,我们慢慢说。”

    待邱刚敖落座,他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张崇邦虽然死了,你心里那两根刺却还没拔掉。

    当年害你们入狱的那两条白眼狼,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眼下我有个一石二鸟的计划,能一次把司徒杰和霍兆堂都收拾干净。”

    邱刚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隐隐发白。

    “何先生,我这条命……”

    “你的命我要来何用?”

    何耀广摆了摆手,打断他重复过无数遍的表态,“闲话少说,我现在就同你讲讲具体的安排。”

    ……

    浅水湾联排别墅区内,一栋小楼的二层客厅里。

    张世豪斜靠在沙发上,香烟一支接一支地燃着。

    他时而莫名发笑,时而眉头紧锁,神情变幻不定。

    妻子郭金凤端着切好的水果上楼,轻轻将果盘放在他面前。

    “阿豪,你刚出来那两周,还常和阿浩他们出去散心。

    这些日子怎么整天闷在家里?我担心你憋出病来。”

    “别吵,我在想事情。”

    张世豪挥了挥手,从盘里掰了根香蕉,心不在焉地剥开咬了一口。

    昔日在港岛,他也算是个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年少时混过街头,组过小帮派,抢过金铺,被警察追得跑路过,甚至胆大包天地劫过押款车。

    自从娶了郭金凤,他便一门心思扑在弄钱的门道上。

    郭金凤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替他揉捏肩膀。

    相处这么多年,她最欣赏丈夫此刻这种状态——不用猜,准是在琢磨生财的路子。

    只是有过前车之鉴,郭金凤觉得这回必须替他把好关才行。

    万一再失手进去,恐怕就真的再也出不来了。

    汪汪汪——

    正当张世豪想得出神时,院子里养的黑背狼犬忽然狂吠起来。

    犬吠声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抓起手里的香蕉皮,快步走到阳台,朝着楼下拴着的狗狠狠掷去,同时朝院子里厉声喝道:

    “阿勋!小马!耳朵聋了吗?没听见狗在叫?!”

    “豪、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