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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手,仔细地为她拢好衣襟,遮住那片晃眼的肌肤,又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这次先记下。”

    他扬了扬眉梢。

    阿宁脸上红晕未褪,却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挑衅:“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要讨饶呢。”

    张启尘一时无言。

    这女人,连这种事都要争个高低。

    看来下次,非得让她彻底领教他的手段不可。

    哗啦——哗啦——

    海水灌入的声响越来越急,整艘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仿佛水下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拼命拖拽。

    张启尘手臂环住阿宁的腰肢,足尖发力,带着她纵身跃起,落在了那根光秃秃的桅杆上。

    桅杆早已腐朽不堪,承受重量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

    声,似乎下一刻就要断裂。

    “现在怎么办?”

    阿宁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脸上却寻不到半分惧色,甚至带着点戏谑,“我们该不会要像那艘沉船上的恋人一样吧?”

    有张启尘在近旁,她便觉得周身都罩着无形的甲胄。

    哪怕脚下这艘船正往海底沉。

    心也是稳的。

    瞧见他神色里没有半分波澜,她胸腔里那点慌乱反而散尽了。

    “怎么,打算跟我在这儿做对水鬼?以为人死了,欠的账就能一笔勾销?”

    张启尘话音里带着戏谑。

    阿宁脸色一沉:“张启尘,你骨头里就没长半根懂得风情的筋?”

    “那倒不是。”

    他答得简短。

    “那是什么缘故?”

    “是嫌还没把你从头到脚尝透。”

    “你这人……”

    她又羞又气,伸手扯开他衣领,低头就朝他肩头咬了下去。

    皮肉上立刻显出一圈清晰的齿痕。

    “嘶——你他娘是狗托生的?”

    张启尘肩头传来一阵刺疼,拧着眉斥道。

    阿宁不肯松口:“咬死你算了。”

    张启尘赶忙按住她后脑:“别闹了,这根杆子快撑不住了。”

    那根桅杆早被海水浸得酥烂,承着他们两人的重量已是勉强。

    再经这番晃动,吱呀声里带着濒临断裂的颤音。

    随时会彻底断开。

    阿宁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属于赢家的弧度。

    那笑意漾在脸上。

    竟像深夜里忽然跃出云层的月亮。

    看得张启尘心头微微一晃。

    原来不是有人生来就裹着冰壳。

    不过是活在不见光的地方,不得不把血肉冻成石头。

    就像她。

    自小被丢进刀尖舔血的营生里。

    不冷着脸,不硬起心肠,不学会割断怜悯,哪能活到今日?

    说到底。

    她也才刚褪去少女的壳子罢了。

    “你盯着我看什么?”

    阿宁察觉他目光停驻,侧过脸问。

    张启尘伸手捏了捏她脸颊:“看你生得顺眼。”

    阿宁别开脸:“花言巧语……”

    话音未落。

    张启尘忽然转头望向海面远处。

    一艘漆皮斑驳的旧渔船正破开波浪朝这儿驶来。

    这些人算准了时辰来的?

    这艘鬼船离彻底沉没不过片刻。

    再淹一会儿,海水就该吞尽最后一片木板了。

    ……

    “尘爷!咱们到了!”

    渔船上,王胖子隔着老远就朝桅杆上两人挥胳膊喊。

    嗓门里涨着一股没来由的亢奋。

    也不知他究竟在兴奋些什么。

    张哥,你们那边情况还好吗?我去找绳索过来。

    吴谐眉头拧紧,声音里压不住那份急切。

    不必。

    张启灵抬手制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们用不着你帮忙,别过去添麻烦。

    他清楚张启尘的本事——甚至在自己之上。

    那艘旧渔船正一寸寸靠近。

    等距离足够,那人只需轻轻一跃。

    何需什么绳索?

    吴谐一时语塞。

    虽然被这“张秃”

    的话堵得心头冒火,可他没法反驳。

    以张启尘的身手,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半吊子逞能?

    高高的桅杆顶上。

    张启尘估量着脚下渔船与目标的距离,手臂收拢,对怀里的人低声道:“抓紧。”

    “凭什么?”

    阿宁别过脸。

    “船要沉了。

    我们得跳过去。”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要是松手掉进海里,我还得费事捞你。”

    阿宁怔住。

    跳过去?这么远的距离?

    这人是不是疯了?

    念头还没转完,一只结实的手臂已经环住她的腰。

    身体骤然一轻,仿佛挣脱了所有重量。

    风刮过耳畔,呼呼作响。

    下方墨色的海水翻腾滚动。

    十几米外,那艘渔船的轮廓在视野里急速逼近、放大。

    她瞳孔骤然收缩。

    真的……像在飞。

    两道身影在海面上方划出一道弧,迅疾地坠向渔船甲板。

    甲板上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只有张启灵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幕。

    他比谁都清楚张启尘的底细。

    只是那向来淡漠的眼底。

    极细微地,掠过一丝波动。

    确实……厉害。

    “咚!”

    一声闷响,张启尘已经带着阿宁稳稳落在众人面前,鞋底与木板接触的声响干脆利落。

    几乎同时。

    身后传来轰然巨响——那艘鬼船彻底被海浪吞没,沉入深暗的海底。

    “老天……尘爷,您这不是跳,您这是腾云驾雾啊!”

    王胖子眼睛发亮,话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吴谐没说话,只默默竖起拇指。

    他眼里的钦佩,一点不比王胖子少。

    船老大和那几个水手呆立着,连同阿宁带来的手下一起,全都直勾勾望着张启尘,像在瞧一尊忽然降临的神只。

    从那种鬼地方全身而退。

    还能一跃掠过十几米的海面。

    在他们心里,这已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了。

    那不是神灵又是什么?

    某个外国佣兵操着生硬的口语嚷起来:“老天,这就是东方的武术吗?领队,你的顾问太厉害了,他能教教我吗?”

    倾慕的情绪像涨潮时的浪,一层叠着一层,没有停歇的迹象。

    王胖子听见这话,顿时拉下脸,粗声骂道:“做梦去吧,你们这些老外。”

    “胖爷我都没能让尘爷指点两下。”

    “哪还轮得到你们这些蠢货?”

    “赶紧走远点……”

    ……

    那艘阴森的船沉入深海之后,天空堆积的乌云也散开了。

    光线重新落下来。

    翻腾的海面慢慢恢复了平静。

    视野里只剩一片延展到天边的湛蓝。

    方才的浓雾与暴雨仿佛从未存在过,像一场集体错觉。

    时间已近黄昏。

    夕照如火焰,烧透了半边天空,霞光投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跃动的金鳞。

    这样动人的景象。

    让人的胸口也跟着松快起来。

    张启尘用过餐食,便倚在船舷边望着远处。

    最后一点余温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

    他喜欢危险过去后的这份轻快。

    也珍惜风暴来临前这短暂的平和。

    虽然鬼船的事已经了结,但他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那座藏在海底的古墓就要到了。

    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番周折。

    墓里那些要命的机关与陷阱。

    还有禁婆、旱魃……

    这时,阿宁换了套衣裳从舱内走出,一眼就望见了甲板上的张启尘。

    少年立在晚霞里。

    身姿笔挺,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清晰,周身透着一种远离尘嚣的气息……

    让她不由得怔了怔。

    “在想什么?”

    她走近问道。

    听见声音,张启尘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身上。

    无论何时,她那窈窕的身段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自然是在想,我们在鬼船上那些……不由自主动作。”

    “没个正经。”

    阿宁瞥他一眼。

    脸颊却已经染上绯红,加上霞光映照,更显出几分鲜活的明丽。

    这一刻,少年与少女并肩靠在栏杆边。

    仿佛嵌进暮色里的一幅画。

    “天真同志,瞧见没,阿宁彻底没救了,她看上咱们尘爷了。”

    王胖子和吴谐猫在舱门外,偷瞄着甲板上那两道身影。

    “不至于吧?”

    吴谐将信将疑。

    王胖子:“怎么不至于?”

    吴谐抓了抓头发,嘀咕:“那女人凶成那样,也会动心?”

    记忆里阿宁同他交谈时,总扬起下巴,目光垂落像是打量一件摆设。

    话音稍有不顺耳,眉梢便骤然挑起,唇线绷成冰冷的直线。

    平日里更像一尊白玉雕的人像,寒气从周身渗出,隔开三步便觉空气凝滞。

    这样的人,也会将心交给谁吗?

    “你明白什么?”

    王胖子此刻倒像窥透世情的说书人,扳着手指细数,“她那副模样是冲着咱们来的,你几时见过她在尘爷面前皱过一次眉?”

    “每回瞧见尘爷,她眼角都是弯的。”

    “这若不是动了心,还能是什么?”

    “唯独把软和的一面全留给尘爷,其余的锋利、冷硬,统统丢给旁人……”

    ……

    阿宁与张启尘说笑了几句。

    随即敛了神色,转向他道:“玩笑够了,该谈正事了。”

    他们来到这片西沙的海面。

    终究不是为了看风景或是温存。

    海底还沉着一座墓,等着他们去探明……

    “讲吧。”

    张启尘应道。

    阿宁略作沉吟,声音放慢:“吴三醒先生失去踪迹之前,划出了三片可能的海域。”

    “眼下前两处都已排除。”

    “只剩最后一片。”

    “可那片水域太广,我们没有多少日子能一点点搜寻墓穴的准确地点。”

    “到头来……还得靠你。”

    ……

    按他们从前的法子,便是派人一次次潜入深水,盲目摸索。

    这是最笨拙的路子。

    却也是最迟缓的——毕竟队伍里没有懂得观山辨穴的行家。

    时间已经不够了。

    若再不锁定那座海底墓的位置,风暴便要来了……

    “你应当清楚。”

    张启尘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眼神看着她,语调平静:“海里的墓和陆上的不同,没法借着星斗方位或地脉走向来推断位置。”

    “到了海上,龙脉潜藏水下,再加洋流时时搅乱痕迹,想 墓穴所在。”

    “哪儿那么容易?”

    “寻常手段在这里……全都失了效。”

    他并未说谎。

    多少倒斗的好手面对茫茫大海,也只能摇头兴叹。

    海底的一切。

    都被深水掩埋。

    波涛吞没了所有线索,让下方成为一片混沌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