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横练功夫的瓶颈已经卡了三个月,皮肤下的气劲像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每次冲撞都只在筋骨间留下酸胀的钝痛。

    或许该试试别的路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牌在黄昏里一盏盏亮起。

    杜盛摸了 口那处硬物轮廓,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仿佛有根冰针正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

    指节收拢的刹那,金属扶手在无声中扭曲变形。

    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颗粒感,如同冷却的铸铁覆上掌缘。

    方才那场交锋留下的红痕正在消退,胸背处的紧绷感提醒着他——那两处要害已能承受数百斤力道的劈斩而不见血光。

    车窗外掠过的树影拉成长线。

    一只飞虫闯入视野,振翅的轨迹忽然变得迟缓,每一下颤动都清晰可辨。

    他抬手,指缝合拢时空气轻微震颤,再展开时,那活物正安静地伏在掌心纹路间。

    “这就……成了?”

    女子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未散尽的睡意与惊异。

    他没有回头,只将手掌缓缓握紧。

    骨节摩擦发出低沉的闷响,仿佛皮革包裹着钢锭。

    足底传来相似的硬化感,沿着腿骨向上蔓延,与早已强化的四肢连成完整的循环。

    劲力自尾椎升腾,瞬息贯通至指尖,以往不敢全力施展的顾虑烟消云散。

    “算是有些领悟。”

    他答道,目光仍停留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毛孔已凝成细小的硬结,肤色在车厢昏光下泛着金属般的暗泽。

    女子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在倒影中隐约可见。”我花了整整八年,三次险些送命才摸到那道门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而你从上次交手到现在,不过三十余天。”

    他没有接话,闭目感受体内奔流的变化。

    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沿着血脉悄然蔓延。

    这不是单纯的筋骨强化,而是更深层的蜕变——仿佛旧躯壳正在剥落,新的潜能从每个细胞深处渗出。

    车厢陷入寂静,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鸣。

    他忽然想起古籍上的记载:手足经络贯通时,拳可化铁,足能裂石。

    但那些文字从未描述过此刻的感受——视野变得异常清晰,连飞虫翅脉上的纹路都历历在目;耳中捕捉到轮胎碾过沙砾的细碎声响,甚至能分辨出百米外枝头鸟雀爪趾摩擦树皮的动静。

    “接下来去哪?”

    女子终于问道,语气已恢复平静。

    他睁开眼,扭曲的扶手在余光中勾勒出狰狞的弧度。”该试试这双手究竟能握住什么了。”

    窗外,夜色正从地平线升起。

    杜盛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晚。

    窗外的霓虹灯将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血肉之中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力量,也不是气息,而是更细微的、如同触须般延伸的知觉。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五种感知原本就像被灰尘覆盖的窗户,如今正被一点一点擦亮。

    但真正让他凝神的,是那第六种感觉。

    它没有形体,却像潜伏在暗处的影子,总在危险来临前轻轻扯动他的意识。

    动物能在灾难降临前逃离,靠的便是这种本能。

    人本来也拥有这样的能力,只是在漫长的生存中渐渐遗忘了。

    所谓“六星”,指的或许正是重新打开这六扇门。

    门后藏着的,才是人真正的宝藏。

    刚才他伸手去抓那只飞虫时,飞虫的速度并没有变慢——变快的是他自己的精神。

    世界在他的意识中显得更清晰、更缓慢,仿佛时间被拉长了。

    他没有去看身边那个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的女人,只是将目光投向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界面。

    【掠夺者(一阶)】

    几行字浮现在黑暗的视野里:

    基因与血脉已完成初次觉醒,领悟暗劲,踏入超凡领域。

    其余信息没有变动,唯有职业描述变得更加精确。

    看来唯有掌握暗劲,才算真正推开那扇门。

    再往下看,晋升下一阶的条件依旧被阴影覆盖,进度条也是一片模糊。

    这大概意味着,暗劲的领悟远比达到“六星”

    要困难得多。

    所幸《十三太保横练》早已打通他体内几条关键脉络,明劲运转早已圆融自如,剩下的不过是水到渠成的时间问题。

    他将那位名叫水灵的女子送到葵涌一带时,夜色已深。

    临别前,他多嘱咐了一句:“注意伤口,这几天尽量静养,否则容易留下后患。”

    原本他打算让她去自己那里休养——既是出于后续计划的考虑,也是因为对她手下那些人的能力不太放心。

    但她婉拒了,只要求送到她徒弟九妹那儿。

    此刻水灵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

    她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带着倦意却依旧妩媚的笑:

    “别担心,我还想亲眼看看,你这‘六星’到底能硬到什么程度呢。”

    听她还有力气说这样的话,杜盛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便压了下去。

    他看向迎面走来的那个白衣少女,说道:

    “给你师父安排个安静的房间,这几天尽量别让外人打扰。”

    他虽然从未见过九妹,但看对方那清雅的气质和眼中的担忧,便知道没找错人。

    少女上前扶住水灵,抬起眼向他投来感激的一瞥:

    “多谢杜先生,我会照顾好师父的。”

    她自己也学过医术,这些事自然明白。

    幸好她并不清楚立花正仁的事,否则这句感谢恐怕会打上折扣。

    杜盛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他并不担心水灵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除非她的判断力突然出了问题。

    回到自己的地方后,杜盛终于得以彻底静下心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都在修心养性中度过。

    自从那则新闻曝光后,陈锦华警司就像嗅到气味的猎犬般紧追不放,不仅派人明目张胆地跟踪他,还隔三差五地约他谈话。

    在这种监视下,他很难有什么大动作。

    倒是杨添、刀疤全、陈鹏等人在两天内陆续被释放出来。

    杜盛目前正处于身份洗白的敏感期,又被盯得紧,只好错过了为他们接风的场合。

    手下的小弟们倒也理解他的处境,加上或多或少受到他行事作风的影响,反而显得更加忠诚。

    从众人出来的第二天起,杜盛便让他们配合“断供行动”,开始对丧波的地盘进行缓慢的渗透。

    只是由于佐敦和湾仔两地的警方仍在气头上,他们的手段只能放得更软、更隐蔽。

    第四日黄昏,巡查的差佬渐渐撤走,街面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杜盛站在窗边,指尖的烟灰无声坠落。

    他对着身后挥了挥手,没有言语。

    杨添、飞机、刀疤全几个身影便没入楼下渐浓的夜色里,像几滴水融进了油污的积水滩。

    佐敦区那几条街,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丧波进去之后,底下的人心便像晒裂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新记别的话事人伸过来的手,只顾着掏摸抽屉里的现金,没人去扶一把那些惶惶不安的弟兄。

    怨气是无声的霉菌,在阴暗处滋长,只等一阵风来,便能扬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抵抗比预想的更轻。

    零星几声叫骂,几下金属磕碰的闷响,很快就被吞没在夜色深处。

    旗帜换得悄无声息,仿佛它们本就该挂在那里。

    杜盛没把肉全吞下,故意留了几条街的缝隙。

    靓坤和姚文泰的人像闻到腥味的鬣狗,迅速填了进去。

    压力便顺着这条缝隙,首先淌到了靓坤那头。

    新记的坐馆项文龙接到消息时,茶盏在掌心转了三圈,终究没有砸出去。

    规矩就是规矩,丧波先越了界,输了,就得认。

    他若此刻掀了桌子,字头之间的那点微妙平衡便会瞬间炸开。

    更上面那些戴着白手套的人,这次可以当作没看见,下次呢?他只能咽下这口气,看着地图上那一块颜色悄然改变。

    靓坤这几日确实畅快。

    佐敦区新得的地盘散货顺畅,而更让他心头巨石落地的,是山口组那边的纠缠终于暂歇。

    三天前,那具叫立花正仁的 被扔在乾坤娱乐后巷,如同上天赐予的礼物,让他有了搪塞的借口。

    尽管他至今想不通,那样一个人物怎么会死得如此轻易,又如此“恰好”

    地出现在他门前。

    但烦恼既然暂时离去,他也就懒得深究,只觉得头顶那片压了许久的乌云总算裂开了一道缝。

    所以,当傍晚时分,手下通报山口组的竹中武亲自抵港,要求见面时,靓坤心底那点畅快还未完全冷却。

    他甚至在踏入会客室前,扯了扯嘴角,试图维持一点从容的假象。

    竹中武没有寒暄。

    他坐在沙发里,像一块从冰库里搬出来的铁,西装挺括,眼神却能把空气冻出霜花。

    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

    “立花正仁身上带着的东西,在哪里?”

    靓坤愣了一下,随即那股无赖劲便泛了上来。

    他摊开双手,肩膀耸动,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无奈姿势:

    “喂,竹中先生,有没有搞错?人是我捡到的没错,可除了那身破衣服,毛都没有一根!你们要找什么?你自己信吗?一个那种级别的高手,说死就死在我门口,我还得负责保管他的遗物?”

    他说的是事实。

    可这事实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透顶。

    一个六星层次的强者,即便未踏入那个传说中的领域,其敏锐的感知也绝非寻常枪械能够轻易暗算。

    更何况,尸身上并无弹孔,死得蹊跷,离奇,偏偏就倒在了他的地盘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