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推车的男人后颈一寒,指尖几乎要绷紧——他明明收敛了所有气息,连心跳都压得平缓,对方却还是察觉到了?

    “咔嚓。”

    阳台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脆响,像树枝被折断。

    紧接着是两声闷哼,仿佛有人被捂住了嘴。

    呼——

    那道瘫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三米外的阳台边。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走了大半视线,连主座旁那位同伴也转头望去——原本守在阳台的两个人不见了。

    他眉头骤然拧紧。

    “退后!”

    身后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突然睁眼,一把将他往后拽去!

    就在这一瞬,推车上的蒸笼凌空飞起。

    那只餐车被一股巨力猛推,带着呼啸的风声旋转砸向桌边人群,滚烫的汤汁在半空中泼洒开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硝烟尚未散尽,庞姓老者浑浊的目光却始终钉在杜盛身上。

    眼见那推着餐车的男人骤然发难,车底赫然吸附着一捆危险物,老者瞳孔骤缩,一把拽过项文龙向侧方扑倒,同时右脚猛踹,沉重的八仙桌翻滚着砸向餐车。

    碰撞在刹那间发生。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整个二层,地板在轰鸣中震颤、开裂、隆起。

    热浪裹挟着碎片与未散尽的食物残渣向四周喷溅,尖锐的啸音撕裂空气。

    距离爆心太近,謿州炳与疯刀豪、虎狼鼠三人根本来不及退避,身影在膨胀的火光中被撕碎,残肢混着血雨泼洒开来。

    杜盛在按下遥控的瞬间已向后疾掠,仍被席卷的冲击余波扫中,几块崩裂的砖石砸中后背,气浪几乎将他掀翻。

    浓烟翻滚,火焰在坍塌的墙体间跳动,视线所及尽是模糊的影。

    四面八方响起密集的脚步,数十名持枪者正从烟尘中涌现。

    他没空确认项文龙与庞老的生死——謿州炳几人绝无幸存可能——但仍从腰间拔出那把自动 ,扳机扣死, 向着人影幢幢处泼洒而去。

    惨叫与哀嚎顿时压过了火焰噼啪声。

    趁对方被火力压制,杜盛左手一揽,身形疾转向阳台方向掠去。

    转身刹那,一枚黑色圆筒状物体自他袖口滚落,悄无声息地停在庞老藏身的承重柱旁。

    直到此时,第二次 的巨响才从大厅深处传来。

    正将水灵逼至墙角的癫辉猛然回头。

    嗖——

    他眼中癫狂的血色骤然暴涨,一脚蹬开水灵,整个人如箭般射向大厅。

    可身形刚动,癫狂便转为惊怒,硬生生拧腰侧闪,向旁急避。

    哒哒哒哒!

    枪焰从浓烟中喷吐而出。

    那名手持 的厨师竟逆着人流冲来,枪口所指之处, 如镰刀般扫过地面、立柱、残骸,所过之处碎屑纷飞,仿佛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抹过空间。

    癫辉足尖点地,身形如燕掠水面,几乎贴着地板向前疾滑,速度之快带出残影。

    大部分 擦着他衣角射入空处,这份反应已非常人所能及。

    七步外枪快,七步内拳快——这话他听过。

    但他忘了另一个人说过:七步之内,枪既准且快。

    习武之人的悲哀便在于此,纵然身手已达六星之境,只要血肉之躯仍挡不住 ,生死便无差别。

    癫辉此刻便尝到了这滋味。

    尽管凭着形意拳柔中蓄爆的劲力,在地面疾掠时硬生生扭开多数弹道,仍有三发 钻入肩腹。

    血花绽开,他却仿佛不觉痛楚,借着前冲之势,拳如鹤喙,直啄杜盛咽喉!

    劲风压面,杜盛喉结一紧,呼吸为之滞涩。

    那拳头破空时竟带出脆响,好似鞭梢炸裂。

    “当心!”

    水灵的提醒从后方传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

    弹匣已空。

    杜盛瞥见癫辉浑身浴血却仍扑杀而至,心中暗叹一声怪物,手中 已当作铁棍抡起,迎着对方格挡的左臂砸下。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癫辉面容扭曲,左臂软垂下去,右拳去势却丝毫不减!

    砰!

    杜盛面色沉静如深潭,在拧身卸力的同时,右腿如鞭上撩,膝撞直顶对方胸腹空门。

    癫辉瞳孔一缩,此刻才惊觉自己错估了——这厨子不仅是枪械好手,竟也是六星层次的武者!

    骨折声再响。

    枪托砸断手臂的刹那,杜盛的膝撞已结结实实顶入癫辉肋下。

    空门大开,胜负已分。

    癫辉那副壮硕躯体被一脚踹得离地而起,后背重重撞在阳台围墙上。

    砖石表面竟陷出个人形凹痕,裂纹蛛网般蔓延开。

    “撤,他们的人从四面围过来了!”

    水灵瞥见茶楼外人影幢幢如黑潮涌动,顾不得确认墙边那具躯体的生死,低喝一声翻身跃下栏杆。

    远处警笛撕破夜空, 呼啸着擦过耳际,她后颈寒毛倒竖。

    这次动静太大,佐敦警署绝不会善罢甘休。

    倘若新记那位掌舵人真的咽了气,整个帮派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 ,老大出事了,追!”

    杜盛听见大厅里传来鬼东嘶哑的吼叫,竟还有余暇将长枪收起,左手一挥示意,随即纵身跃入楼下阴影。

    茶楼后巷的暗桩已被清理过一轮,新记的马仔尚未合围,零星的枪声在黑暗中迸溅。

    两道身影借着杂物掩体灵活穿梭,很快消失在相反方向。

    杜盛跃上巷尾高墙时动作流畅得像夜行的猫——助跑、蹬踏、翻越,衣角在风里猎猎一响便没了踪影。

    “宰了他!给我宰了他!”

    鬼东冲到时只看见墙头一晃而过的轮廓,举枪朝夜色疯狂倾泻 。

    弹壳叮当坠地,却连片衣料都没沾到。

    身后一群手下试图攀墙,可三米高的墙体如同天堑,徒劳蹬踏半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融入更深的黑暗。

    回程途中,杜盛扯下沾染油烟的白色外套与帽子,坐进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方向盘一转,与远处蜂拥而至的巡逻车擦肩而过。

    “东哥,那边……”

    见杜盛独自推门进来,守在包厢里的韦吉祥与杨添同时起身。

    几公里外的茶楼方向隐约还有骚动传来,他们清楚那是谁的手笔,可结局如何却不敢断定。

    那地方守得铁桶一般,闯进去已属不易,更何况要全身而退。

    此刻水灵不见踪影,难道……

    杜盛没接话,只将外套扔在沙发上:“今晚都警醒点,睡不成了。”

    杨添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新记那位……真的……”

    韦吉祥正掩上门,听见这话手指僵在门把上,胸腔里心脏撞得发疼。

    两道目光钉在杜盛脸上,他却只拿起茶几上半瓶琥珀色酒液,对着灯光微微晃了晃。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重量。

    韦吉祥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项文龙的名字在江湖上响了三十年,新记在他手里扩张成盘踞九龙的庞然大物,这样一个活在传闻里的人物,竟就这么没了?

    茶楼方向的 声似乎还在耳膜深处嗡鸣,加上水灵那种级别的高手配合,或许真有可能得手。

    但他们无论如何想不通——万豪茶楼每道关卡都搜得仔细,那致命的东西究竟怎么送进去的?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佐敦警署的刘定光总督察。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现场,听着新记头目鬼东语无伦次的叙述:那个扮成厨师的 ,连人带餐车被搜过两遍,根本找不出半点可疑之物。

    更让他额角青筋直跳的是,新记龙头项文龙直接毙命当场,一同倒下的还有謿州炳、疯刀豪、潘辉等几个堂口的话事人。

    残局像被暴力撕碎的棋盘,所有线索都缠成了死结。

    的余波还未散尽,江湖上已经传遍了消息。

    活下来的人说不清是谁动的手,只记得火光和巨响。

    这场仇怨一旦烧起来,只怕整个地下世界都要跟着摇晃。

    就连佐敦警署那边,恐怕也难有安宁日子。

    杜盛没理会外头的风声,先拨了通电话。

    听见水灵已经安全离开,正往沙田方向去,他嘴角动了动,挂断通讯。

    自己这边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露——这时候越是安静,才越不会惹人注意。

    新记那边丢了龙头和几位管事的,底下人肯定要发疯。

    他虽然近来地盘扩了些,可还扛不住一整个帮派的怒火。

    更何况,这种家族式的社团,老的倒了,小的立刻就能接上手。

    项文龙没了,他那做律师的儿子项尚杰自然会握住龙头棍,就像当年他接过父亲的位置一样稳当。

    没打算硬碰,不代表就干坐着。

    杜盛沉默片刻,按下一串号码。

    “——项文龙死了!?”

    电话那头,靓坤的嗓音猛地拔高,惊得破了音。

    原本要散场离开的巴基、靓妈几个,顿时刹住脚步,房间里一下子静得骇人。

    空气像凝固的胶,裹着每个人的呼吸。

    “东莞仔,你确定消息没错?”

    震惊过后,靓坤的语调里压不住兴奋。

    “风声马上就会传开,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多等一会儿。”

    杜盛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但等多一刻,能捞的好处……可能就溜走了。”

    旁边的恐龙忍不住插话,声音发紧:“是不是你干的?”

    不久前杜盛才打听过癫辉和项文龙的动向,难怪他这么想。

    连靓坤、陈威霆几个也屏住气,等着听下文。

    “我是想过,”

    杜盛却叹了口气,话里透着遗憾,“但凭我这点本事,想撞开新记的防线,简直是以卵击石。

    而且现场用了 ,摆明早有准备。

    癫辉刚回来就被炸飞,说不定是有人算好了报复。”

    树大招风,他不想当那只先被打的出头鸟。

    背个坑杀新记龙头的名声,对他没半点好处——除了惹来 ,还会被警方盯死,往后想洗白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