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远在市委的李明阳正低头批阅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片泛着油亮的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李明阳没有抬头,随口应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李明阳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不是哪个局长,也不是哪个县委书记。是姚立华。
杜鹃市委副书记、市长姚立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穿正装,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是一个老朋友来串门,而不是一个在常委会上和他拍过桌子的政敌。他手里没有拿文件,没有带秘书,独自一人,两手空空。
李明阳放下笔,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他的脸上迅速堆起了笑容,热情而不失分寸,像是迎接一位久违的贵客。“市长来了?快坐快坐。”他指了指沙发区,自己先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小江不在,茶得我亲自泡了,市长别嫌弃。”
姚立华跟在后面,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落在那盆绿萝上,又移到墙上那幅字上——“清风正气”。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意味。“书记太客气了。小江不在?你看我这记性,忘记他还在明珠县了。”
李明阳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走到饮水机前,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茶杯,从茶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里,注入热水。茶叶在水中翻腾、舒展,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他端着茶杯走回来,放在姚立华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动作自然流畅,看不出半点生疏。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还有一盆绿萝,几片叶子垂下来,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市长怎么想着来我这儿了?”李明阳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鹰。
姚立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这不是想着好长时间没来找书记您汇报思想工作了嘛——”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李明阳的视线,脸不红心不跳,“今天刚好有空,过来坐坐。”
李明阳心里一阵无语。汇报思想工作?你一个堂堂正厅级市长,需要找我一个市委书记汇报思想工作?要是真的来汇报工作,可能早就来了,会等到现在?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人家主动上门,他也不能拉着一张脸,一副不欢迎的样子。官场上,有些戏必须演,有些场面必须撑。
“市长能来,让我这里蓬荜生辉啊。”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以后还得常来。我这儿的大门,随时为市长敞开。”
姚立华笑了,那笑容真诚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只要书记您不嫌弃我烦,我可就经常来了。到时候您别说我打扰您工作就行。”
“哪能呢?市长来,我求之不得。”李明阳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姚立华。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姚立华今天来,绝不是什么“汇报思想工作”。两人之间的关系,用水火不容来形容也不过分。从李明阳到任的第一天起,姚立华就对他抱有敌意——常委会上的针锋相对,人事安排上的寸步不让,工作推进中的处处掣肘。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公事公办,私下几乎没有交流,偶尔在电梯里遇见,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个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今天突然主动上门,还摆出这样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让人难以置信。
他决定主动出击,看看姚立华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刚好——”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现在正在筹备县区篮球邀请赛。虽然主意是我出的,但落实方面还是要政府那边出大力。赛事组织、场地安排、后勤保障,哪一样都离不开政府。这件事,就要劳市长你多多费心了。”
他把球踢了过去。篮球赛是李明阳的政绩工程,也是目前杜鹃市最大的亮点。姚立华如果接招,就等于给他做嫁衣;如果不接,那就落了个不支持重点工作的口实。无论怎么选,他都不吃亏。
姚立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为难的表情。
“书记,这件事,我怕力不从心啊。”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说实话,今天我来,主要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准备带队出去走一走,看有没有适合我们市的企业,拉动一些投资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深沉:“作为一名市长,这些年我市的经济发展止步不前,我愧对组织的信任啊。”他的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仿佛真的在为杜鹃市的经济落后而痛心疾首。
如果不是李明阳对他知根知底,说不定还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可李明阳太了解这个人了——姚立华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揽活的人。以前市政府那边有什么难啃的骨头,他总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也要拉上市委这边一起扛。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主动要带队出去招商?这不是他的风格。
但人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能泼冷水。
“市长有这份心,我很欣慰啊。”他重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招商引资是大事,市长的思路是对的。外面的大企业多,资金多,机会也多。能拉来几个大项目,对杜鹃的发展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说。政策、土地、配套服务,只要市委能解决的,我一定全力以赴。我一定做好你的后勤工作,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拉投资。”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相信,市长你亲自出门,肯定能满载而归。”
他把“满载而归”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真心实意地祝福,又像是在给姚立华肩上压担子。
姚立华心里暗骂一声“无耻”。他当然听出了李明阳话里的意思——如果到时他真的拉不来投资,那可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丢人丢到家了。可话已经放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尽力而为,争取一下。”他苦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不过话说在前头,招商引资这种事,七分靠努力,三分靠运气。我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尽力。”
“理解理解。”李明阳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市长不要太有压力。能拉来大项目最好,拉不来也没关系,至少我们努力过了。杜鹃的发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
他端起茶杯,朝姚立华举了举,像是敬酒一样:“那我就提前祝市长你马到功成了。”
姚立华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两只白瓷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茶。李明阳放下杯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只是——马上就要进行区县党委一把手轮流任职的表决了,市长你看是不是再等两天再出去?人事表决是大事,你在场,大家心里也踏实。”
他故意抛出这个诱饵。人事表决是常委会上最重要的事,姚立华作为市长,手里那一票分量不轻。如果他想在人事安排上施加影响,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他倒是想看看,姚立华到底有多大的决心要出去。
“不了不了。”姚立华连忙摆手,像是怕说晚了会错过什么似的,“招商引资这件事我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好几家企业约好了时间。如果晚去了,人家还以为我们杜鹃市的官员没有诚意呢。人家企业的时间也宝贵,我们不能让人家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表决这个,我完全同意书记您的意见。您定的方案,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百分之百支持。我已经和肖部长打过招呼了,我的那一票,以书记您的意见为主。您说怎么投,我就怎么投。”
李明阳心里又沉了一下。放弃人事表决?主动把票交给他?这不像姚立华,太不像了。以前为了一个副处级的位置,姚立华能在常委会上跟他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现在连区县一把手的大调整都放手不管了?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不能让姚立华看出他的疑虑。
“那就按市长你说的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在外面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我这边二十四小时开机,市长随时打电话。”
“好的,书记。”姚立华放下茶杯,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您忙,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李明阳也站起身。
“不用不用,书记留步。”姚立华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送送,应该的。”李明阳已经绕过茶几,走到了他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李明阳拉开门,侧身让姚立华先出去,然后跟在他身后,沿着走廊朝电梯口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姚立华的背挺得很直,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走在前面,李明阳跟在后面,落后他半个身位。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皮鞋磕在地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鼓点。
“书记留步。”在电梯口,姚立华转过身,伸出手。
李明阳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那一下很用力,像是在传递什么看不见的信息。“一路顺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谢谢书记。”姚立华的笑容依然得体。
电梯门打开,姚立华走了进去。他转过身,面对李明阳,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门缓缓合上,那张笑脸一点一点地被金属门板遮住,最后消失在缝隙里。指示灯亮起,数字从六楼跳到五楼、四楼、三楼……最后停在一楼。
李明阳站在那里,看着电梯的指示灯一层一层地下降,直到不再跳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疑惑。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反复回放了几遍,试图从姚立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里找出破绽。可他想了又想,始终没有找到什么明显的漏洞。姚立华的每一个反应都在正常范围之内,客气而不失分寸,热情而不显谄媚,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漏。
如果真的让人奇怪的话,那就是他宁愿错过人事议题也要出去招商引资。一个在常委会上寸步不让的人,突然对人事安排失去了兴趣;一个从不主动揽活的人,突然要带队出去招商;一个对他李明阳恨之入骨的人,突然笑脸相迎、主动示好。这太反常了。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姚立华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反常到让他觉得不安。一个和你斗了大半年的人,突然对你笑脸相迎,主动示好,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权力来配合你,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又合上。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姚立华那张笑盈盈的脸。
他在心里把姚立华最近的表现串了一遍——从那次常委会上一反常态地支持他,到主动提出对明珠县党政一把手停职,再到今天的“汇报思想工作”和主动请缨外出招商引资。这一连串的示好,绝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计划的、步步为营的。姚立华到底在图谋什么?
他想起那次在省里开会时,有人私下跟他说过的话:“姚立华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的时候,心里可能在算计你;他对你好的时候,可能是在给你挖坑。”
他当时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官场上的闲话。可现在,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在秋风中裹紧了外套。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迟早会自己浮出水面。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就是等,就是看,就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等着那只狐狸露出尾巴。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像某种无声的、不知疲倦的奔跑。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但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不管姚立华在打什么算盘,他都不怕。他李明阳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更不是对手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