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深圳市委办公大楼的地下车库里,墙壁上还带着一丝回南天未散的湿气。
林秘书坐在奥迪轿车的后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温的黑咖啡,目光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刚弹出的一条加密信息。
发信人:陶市长。
内容极简,没有标点,只有一行短句:
“去一趟长安镇忘掉汇报”
隔了两秒,屏幕上又跳出六个字:
“看系统问现场”
林秘不动声色地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揣进西裤口袋,抬起头对前排的司机说道:“老李,不去会场了。改道上广深高速,去东莞长安镇。”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林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昨天那场如同头脑风暴般的会议,张伟在全息屏幕前抛出的“透明底座”和“产业权柄”,像一根针一样,深深扎进了市领导的神经里。
陶市长被震撼了,这是事实。
但体制内的生存法则,永远是“孤证不立”。
陶市长让他今天清晨去,不是为了查张伟有没有造假。
到了张伟那个段位,ppt上的数据造假已经没有意义。
林秘要验证的,是一个更深层次、也更致命的问题:这套名为“企业互联网+企业全球脑”的体系,到底是一个必须依赖张伟这颗天才大脑才能运转的“企业工具”,还是一个已经具备自我造血、自我迭代能力的“底层规则”?
一个东西,如果只能提升效率、降低成本,那它充其量是一件好‘工具’;但如果真像张伟说的那样,那它就是重塑世界的物理法则,只有这种才值得在政治层面真正下重注。
“这是一次微服私访。”林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事先没有通知东莞方面的同僚,没有联系镇政府,更没有跟横竖纵的任何人打招呼。
他要用最不讲理的方式,直接撕开模具之都的表皮,看看里面的血管到底是怎么流动的。
上午九点,奥迪轿车从长安收费站驶出,拐入霄边社区的工业主干道。
这是林秘第三次来长安镇。
在他的固有印象里,这里的早晨应该充斥着一种粗粝的、野蛮生长的喧闹:重型卡车刺耳的鸣笛声、路边大排档的油烟味、小厂老板站在街边拿着手机用方言大声对骂、以及到处散落的模具边角料。
但今天,当车窗降下时,林秘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安静。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机器的轰鸣声依然在,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工厂的大门全都敞开着。
但这是一种去除了人类情绪,有秩序的安静。
车子缓缓驶过工业园的街道,林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反差的来源。
街上的金杯面包车和三轮车几乎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辆涂着黄色警示条纹的VGA自动物流车。
它们像是有着无形的轨道,在各个工厂的大门进进出出,遇到行人会自动避让,整个过程连一声喇叭都没有按过。
每一家开着门的工厂,墙外都挂着一块统一的蓝色亚克力灯牌,上面印着横竖纵的Logo:“企业全球脑·区域协同节点”。
林秘让司机靠边停车,自己推门走了下去。
这厂他熟悉,上次考察来过,他信步走进这家注塑模具厂。
一楼的车间里,二十多台cNc加工中心正在满负荷咆哮,主轴转动的声音出奇的一致。
林秘顺着楼梯走到二楼的办公区,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片原本应该坐着至少三十几个人,销售、报价员、跟单员和采购、财务的办公区,此刻空空荡荡,他记得,当时老板,还带着他们考察团,去各个工位转过。
现在只有两个人在走动。
但那些没人的工位上,十几台电脑屏幕却亮着。
屏幕上的数据瀑布般刷新,光标像幽灵一样在各个窗口间自动跳转、确认、分发。
偶尔有界面弹出红色弹窗停下,那两个仅有的人员才会走过去,看一眼,点几下鼠标消除警报,然后又去巡视下一台电脑。
没有人在接电话,没有人在做Excel表格,没有人在为了一件模具的报价和客户、老板、模具师傅掰扯。
但楼下的机器,却在满负荷地吞吐着钢铁。
“这个镇子……”林秘站在玻璃门外,喃喃自语,“不像一个市场了。它更像是一台正在全功率运行的巨大机器。”
就在林秘准备深入车间时,他的余光瞥见楼梯口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宋。
横竖纵物料编码的负责人,会议上见过。
小宋的额头上全是汗,他是在十分钟前接到这家厂老板的电话,说“门口停了辆奥迪,下来个像政府领导的人”,吓得他从两个街区外一路狂奔过来的。
看到林秘的那一刻,小宋立刻退到角落,拨通了张伟的电话。
“伟哥,市长的林秘书来了。像是微服私访,搞突袭。”
电话那头,张伟的声音平静得像早就遇见似的,没有丝毫波澜,只吐出四个字:“全力配合。”
小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林秘,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林处长?您怎么来长安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接待啊。”
林秘深深地看了小宋一眼,没有拆穿他的演技,只是指了指办公区:“不用那些虚的。既然碰上了,带我看看真实的东西吧。”
“好。”小宋侧身引路。
小宋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时,老板正悠闲地坐在茶海前,盯着墙上几块巨大的横竖纵数据看板。
看到林秘和小宋进来,老板愣了一下,快速和小宋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宋现在是他的座上宾,基本看到这种阵仗,都有应对措施。
王总是那种商界老油条,眼睛狠毒,一眼就看出是政府的。
所以才通知小宋,毕竟上了横竖纵平台后,刚开始镇政府有点不放心,偶尔过来看下,这是第三次了。
他和小宋都形成配合套路了。
那眼神分明是说:“老套路?”
“嗯,老套路。”
“请坐,请坐.......。”林秘接过王总递过来的茶杯,顺手就放在茶海上了,他看小宋,和厂长挤眉弄眼的,心里就有点晦气,怎么随便进一家,就是横竖纵的老巢?
横竖纵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林秘哪知道,整个长安镇,现在都是小宋的老巢。
林秘完全放下了客套,单刀直入,“我刚才看了你们的业务大厅,没有销售,没有跟单。现在的订单,是谁在接?”
王总挠了挠有些谢顶的脑袋,怎么感觉这人,好像挺熟悉的,难道哪次见过?
不管了,这些政府人员,都差不多,白衬衫+西裤,他们又不给我订单,完全记不住。
反正有小宋在,政府人员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了,于是就指了指墙上的大屏:
“横竖纵系统接的。好像叫什么岗位智能oS,还是企业全球脑......”说到这里,老板还转头看了一眼小宋,小宋给了他一个继续的眼神,“.....我也搞不清楚那些洋气的词儿。反正我这里只要标注产能有空闲,系统就会往我这里派单。”
“不用出去喝酒应酬了?”林秘问。
“不喝了!”老板一拍大腿,“以前为了拿个大厂的外包单,喝得胃出血。现在系统全包了。你看,刚才系统自动给我派了三百件汽车中控台模具的‘精雕’工序单,我都不知道客户是谁,反正做完VGA物流车就拉走,账期一到,数字人民币直接打进账户。”
林秘盯着他:“连客户是谁都不知道,你就不怕跳单?没活干?”
王总无奈地笑了笑:“领导,只要我机床保养得好,刀具精度达标,现在这活儿像流水一样干不完。”顺势还给小宋抛了一个媚眼。
林秘微微倾身,看了一眼小宋,抛出了最锋利的一个问题:
“那在这个厂里,你算什么?”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那块不断跳动数据的屏幕,沉默了足足十秒。
“我算什么?”老板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以前以为自己是企业家。现在……系统给我多少活,我就干多少。我就是这个车间里的一个高级看门大爷?”
“那能呢王总,你看从你接入系统后,你的贷款是不是全都还清了,这个月少说这个数吧....,”小宋在一旁打着圆场,顺手伸出了三根手指,“你这看门大爷,可不得了啊...,哈哈。”
这个林秘,一来就搞对立,好不容易和王总建立起来的信任,可别被搞毛了。
瞬间小宋就对林秘的观感下降,心里嘀咕‘伟哥咋想的,还让我们全力配合?!’。
而王总听小宋这么一说,立马又眉开眼笑。
林秘完全没管小宋,他立刻捕捉到了老板眼底的一丝复杂的情绪:“听起来,你好像并不开心。那如果现在让你退出这个系统,回到以前那种自己当家作主的日子呢?”
老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打了个哆嗦,脱口而出:
“别!千万别!”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着一种商人的清醒:
“领导,我现在的利润率比以前翻了一倍还多,也不用养那么多闲人。就是……”
王总咽了一口唾沫,“现在让我离开这个系统,我有点不敢。我感觉已经失去了自己找订单的能力了,我的销售团队只有2个人。离开系统,我估计又得借贷款了......”
林秘没有再说话,起身看几眼那个大屏幕.......,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依赖。”林秘在心里记下了第一个词。
资本的最高境界不是剥削,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交出独立性。
小宋,跟在后面,抹了一把汗水,市长秘书,果然,比镇一级的官员难搞啊。
林秘在一台巨大的数控机床前停下脚步。
一名穿着防静电服的cNc操作工,正在熟练地操作。
此时,一台黄色的VGA物流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工位旁,机械臂将一块已经完成线割的半成品模胚稳稳地放在托盘上。
工人没有去看图纸,他拿起扫描枪,对着模胚上的二维码“滴”地扫了一下。
瞬间,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弹出了一张极简的“工序服务单”。所有的切削参数、刀具路径、转速,已经全部由云端下发并自动写入了机床。
工人按下了绿色的启动键。
林秘走上前,看着机床里喷涌的切削液,问道:“师傅,现在还加班吗?”
工人转过头,摘下口罩:“加啊,怎么不加。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加班是兵荒马乱的,一边改图纸一边骂娘。现在简单,系统都排好班了。我们厂这二十台机床,现在什么杂活都不接,全天候只做‘研磨’这一道工序。”
工人指了指屏幕:“效率特别高。因为只做研磨,模具的差异性不大,根本不需要频繁换刀和调参。我现在的产量是以前的三倍,质量还稳。”
正说着,车间大门外,五台VGA物流车从五个不同的方向缓缓驶来。
“你看,”工人指着那些车,“这五台车,是从镇上五家不同的‘线割厂’过来的。他们做完前置工序,就送到我这里来研磨。等我研磨完了……”
只见他麻利地将另一批完成‘研磨’的模具装上空车,对着车头扫描了下二维码。
只见六台VGA再次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它们就去下一站,抛光厂。整个过程,我们连客户叫什么都不用知道。”
林秘看着这一幕如同精密钟表般的物理流转,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
他看着工人:“以前你们怕老板拖欠工资,现在怕什么?”
工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以前怕没活干,现在就怕系统不给我排活。只要系统一亮红灯,说我这台机床精度不够被降级,我今天的绩效就全没了。”
以前资本控制工人靠的是纪律和惩罚,现在靠的是算法和数据。
控制权转移了,这简直就是模具版的美团外卖、滴滴打车。
看完工厂,林秘一行人来到霄边社区外围的一家老式早茶楼。
这里曾经是长安镇模具掮客们交换情报、分发私单的核心地带。
现在虽然是喝早茶的时间,但大厅里却有些冷清。
林秘在一个角落坐下,隔壁桌坐着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中年人。
他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得发白的普洱,手里攥着两个核桃,焦躁地盘着。
小宋没过去,那个人他太熟了,不想节外生枝。
林秘认识这个人,这是过去几年长安镇近一成五金模具外发订单的地头蛇,黄总。
林秘走过去,递了根烟:“黄总,最近生意怎么样?”
黄总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林秘,知道是政府的,上次和他聊过的。
看到政府人员,黄总的眼圈竟然有些泛红,狠狠地把核桃拍在桌子上:
“林局长!你们政府到底管不管了!那个横竖纵,简直就是流氓公司!他们把整个镇子搞得乌烟瘴气!”黄总不管了,只要是政府的,叫局长准没错,肯定不可能是市长。
黄总猛吸了一口烟,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压抑:“以前这镇上的厂子,大单小单我都分配好了。现在呢?我一天接不到两个电话!全都是来找我打听八卦的,最多就单纯询价的!”
他凑近林秘,咬牙切齿地说:“横竖纵那帮孙子,他们这叫垄断!这叫不正当竞争!上次我们去镇里反映,你们说再看看。现在他们居然用银行的供应链贷款额度,来威胁那些模具厂强制接入他们的系统!这是断模具厂的生路!林局长,一定要把横竖纵赶出长安镇啊!”
林秘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中间商。
时代抛弃他的时候,甚至都懒得通知他一声。
林秘陪着笑脸,掐灭了烟头,心里做出了评判。
任何一场产业革命,都是踏着旧势力的尸骨前行的。
横竖纵的战争没有硝烟,但却在物理层面上,对旧有的商业生态执行了彻底的抹杀。
中午十二点。
小宋带着林秘回到了横竖纵在长安镇设立的临时调度中心。
这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全息调度中心。
小宋站在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曲面大屏前,等待着林秘的指示。
“演示一遍。”林秘拉了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就用你们张总提过的那张巴西汽车保险杠订单。”
“好。”
小宋戴着全新半透明的VR眼镜和手套,在虚空中开始了眼花缭乱的手舞翻飞。
屏幕上,一张原始的葡萄牙语订单被拖入“企业全球脑.模具之都”的算法中心。
仅仅过了0.5秒。
“滴——!”
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
屏幕轰然炸开,那张平面的二维单据瞬间被拆解成了上百个立体的三维节点。
“第一步,逆向制造与物理拆解。”小宋沉稳的声音在调度中心回荡。
屏幕左侧显示:“材料匹配:p20钢,需求量2.5吨;热处理要求:hRc30-34.......”
屏幕中间,一条极其复杂的工艺树状图瞬间生成:
“设计→开粗→ cNc→ Edm(放电)→线割→研磨→抛光→组模→虚拟试模”
“第二步,全镇产能分配。”
大屏上的长安镇地图瞬间亮起,无数个光点开始高频闪烁。
算法正在几毫秒内,对全镇1300家接入工厂的开模领域、实时产能、机床负荷、过往良品率、物流时效、价格走势.....,进行计算、匹配。
唰!
分配结果锁定。
A厂(闲置率最高,开粗工序综合筛选最优):承接粗加工。
b厂(拥有牧野五轴,精度最高):承接核心曲面cNc。
……
N厂(专注镜面抛光):承接抛光处理。
……
“第三步,输出结果。”
屏幕正中央跳出三个巨大的绿色数字:
“总成本:降低 42%”
“完成周期:缩短 65%(预计11天)”
“交付风险:低于 1.5%”
林秘坐在椅子上,感觉呼吸有些局促。
他仿佛亲眼看着一头无形的巨兽,将一块带血的肥肉瞬间咀嚼、消化,然后化作最精纯的能量输送到全身的血管里。
林秘看着这一切,竟然一时无语......。
过了很久,他缓缓地,问出了一个核心指标:“整个长安镇,模具规模现在到多少了?”
小宋一脸的傲娇,“去年统计局的数据,模具平均每月的产值43亿,这个月我们冲到了54亿,增长了11亿,25.58%。”
“........,”林秘嘴角动了动,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或者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承接这个答案,因为这个增长速度,不是模具行业该有的,最近十几年里最多的一年是11.3%。
“你们……”林秘紧紧盯着小宋,犹豫了一下,“建立这么庞大的基础设施,你们怎么收费?”
小宋推了推眼镜,遮挡了下视线,眼珠子却在提溜打转,很快评估出哪些该说,那些不该说:“林处,伟哥给全球公司的收费模式划分了六个层级。”
“哪六级?”
“第一级,一次性交易;第二级,组合收费型卖服务;第三级,循环订阅收费模式;第四级,基于成果分成;第五级……”
小宋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独属于横竖纵体系的,六级划分认知光芒:
“第五级,生态抽成。”
林秘眼神一凝:“横竖纵覆盖了几级?”
小宋毫不避讳:“前五级,我们全占了。在这个系统里流转的每一分钱,我们都要抽第四级、第五级的费用。”
林秘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做企业,这是在收铸币税!
小宋没有说具体收多少,只是说了模式,后面第六级是什么也没有说。
林秘也没有问,只要知道现在的收费模式就够,这种收费模式,就是典型的苹果税模式,看看苹果App Store的营收,就知道其恐怖之处了。
“最后一个问题。”林秘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那条完美的供应链树状图,“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地的某个领导为了照顾关系户,强行要求把其中最赚钱的cNc工序,划给没有被系统选中的d厂呢?人为干预,能不能做到?”
小宋沉默了两秒:“技术上,可以。”
他在VR控制台里,输入了一串管理员指令,强行将订单节点拖拽到了d厂。
“轰——”
原本绿色的屏幕瞬间爆红!
刺眼的红色警报在整个机房里闪烁。
系统几乎是带有审判性质地弹出了三行血红色的评估报告:
“强行干预警报!”
“预测总成本:+ 18.7%”
“预测交付周期:+ 22%”
“预测良品率:下降至 82%(高风险级)”
小宋转过头,看着被红光映照的林秘的脸:
“林处,这就是结果。任何人都可以干预它,但系统会把干预的代价,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赤裸裸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看着这一切,林秘心中那最后的一丝防线轰然倒塌。
“系统比人……更懂生产。”林秘喃喃自语。
在这种绝对理性的数学模型面前,任何权力的私欲、人情的勾兑,都会显得无比愚蠢和昂贵。
晚上九点,奥迪轿车驶入广深高速,向着深圳的方向疾驰。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飞驰而过的黄色路灯,在林秘疲惫却极度亢奋的脸上交替掠过。
城市的高楼在远方影影绰绰,仿佛一座座巨大的电路板插槽。
林秘的大脑里,正在进行着疯狂的推演、思考、计算。
林秘很快得出了第一个结论:这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试点项目”。这是一套已经完成物理闭环、完成了底层逻辑跑通的活体生态。
然后是第二个:这不是一个为了帮企业赚钱的软件工具。这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产业调度权”。谁掌握了它,谁就掐住了整个行业的咽喉。
第三个……也是让林秘真正感到颤栗的一个。
这不是深圳要不要支持横竖纵的问题。
这是国家,必须要把这种力量握在手里的问题!
这种降维打击般的力量,如果被外国资本渗透,或者被张伟带走,对夏国的工业体系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林秘想到这些,后背冷汗直冒,一种源自本能的政治敏感性,让他有种九死一生的感觉。
幸好!幸好啊,横竖纵是一家夏国公司,而且横竖纵还在深圳,……,张伟这个人也还识时务。
“林处……”前排开车的司机老李跟了林秘很多年,他察觉到了后座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场,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您看了一天,这横竖纵搞的东西……算成功了吗?”
林秘缓缓转过头,看着窗外深邃的夜幕,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成功了。”
他停顿了一秒,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
“所以,它才危险。”
老李愣了一下:“危险?”
“你觉得原子弹危险吗?”林秘没有等老李回答,径直说道,“原子弹的危险,与它存在的价值,是绝对等同的!”
林秘的手指紧紧攥着真皮座椅的边缘,指节发白。
“就看这种力量,掌握在谁的手里,又用来对付谁。”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片刻后,林秘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给今天的调研,也像是在给未来的夏国制造业下达最终的判决:
“这种级别的大国重器,一旦诞生于世,就不允许它失控。”
“更不允许它,不被政治掌控。”
与此同时,在深圳的三十八楼。
张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灯火辉煌的超级城市。
他知道,今天林秘在长安镇看到的一切,很快就会化作一份绝密报告,直达北京的最高决策层。
他亲手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放出了一头名为“企业全球脑”的工业巨兽。
此刻张伟才真正地让极少一部分人看到了这头巨兽的一丝真容,一个脚指头——长安镇.模具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