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道不轻言 > 第1116章 自证
    “吭!”

    张海金忽的轻咳一声,缓缓将茶杯放下。

    “师叔,小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允桐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

    张海金整了整衣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张允桐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到了极致,随即又转向褚良玉、罗松然、李简、姚策的方向,依次行了礼,做足了礼数,才缓缓开口。

    “诸位师叔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弟子身为住持,府中出了这些纰漏,弟子首当其冲,难辞其咎。”张海金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才吐出来的,“邹平、听山、德本三位师弟在任上确有失职之处,弟子身为他们的师兄,平日里督促不严、监管不力,这第一份责,该由弟子来担,但是…”

    李简靠在椅背上,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淡了几分。

    张海金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精心挑选过才放出来的,“诸位师叔方才所问之事,弟子以为,应当分而视之。”

    “哦?”张允桐挑了挑眉,“怎么个分法?”

    “假符箓一事,是洪字辈弟子个人行为,府中虽有失察之责,但已依律处置。味腴书院课业考察不严,这确实是我等督导不力,弟子愿领责罚。至于师叔方才提到的卖证之事……”

    张海金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在张允桐脸上停了一息,又在李简和褚良玉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回张允桐身上,神色坦然而镇定。

    “此事弟子闻所未闻。若真有此事,那便是触犯了国法教规,弟子绝不姑息。只是,不知师叔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可有确凿证据?若是有,弟子现在就可以通知民宗局立案彻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张允桐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茶杯边沿上方停了片刻,像是在品味茶汤的余韵。

    “说的很好啊!”李简突然笑了起来,“话说的很圆全啊,可是啊…”

    李简把身子往前一探,手肘撑在膝盖上,镜片后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海金,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却冷得像腊月里挂在檐下的冰凌。

    “你说这些跟你有关系是吧?那我问问你,你该当何罪呢?”

    张海金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抬起眼帘,目光与李简撞在一处。

    “师叔这话,弟子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李简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插回棉服口袋里,“我问你该当何罪!”

    “弟子方才已经说了,督导不力之责,弟子愿领。师叔若觉得弟子该当何罪,不妨明示。”

    “明示?”李简歪着头看他,镜片后头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那抹笑意却越来越冷,“我凭什么明示,你自己说你自己有什么罪!”

    张海金迎着李简的目光,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里,议事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邹平三人的额头上的汗已经擦不过来了,麻听山的两条腿在道袍底下微微发颤,韩德本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哪一个不小心的喘息惊破了这满室的死寂。

    “弟子…不明白!”

    “不明白,那你仔细去想嘛!我给你时间,那三个给我坐下!”

    李简这话一出口,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时跌坐回椅子上。

    三张脸齐刷刷地白着,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擦汗,就那么僵着身子,活像三尊刚捏好还没上色的泥胎。

    李简没有再追问,而是把目光从张海金身上收了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起了镜片。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打发闲暇时光,可满屋子的人都知道,这位爷越是从容,接下来的话就越不好听。

    张海金依旧站着。

    李简没让他坐,他便不好坐。

    “弟子不晓得,弟子实在…不知!”

    “不知就继续想!”李简往眼镜上哈上一口气,“没关系我们有的是耐心!继续想吧!”

    他不是答不出。

    他是不能答。

    这是一个自证陷阱,你说你没罪,那就说明你哪里没罪,你说你有罪,那就说具体是哪些。

    横竖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师叔,弟子实在不知自己有何罪过。若师叔觉得弟子有罪,不妨明示,弟子愿领责罚。若师叔没有明示,弟子不敢自诬。”

    张海金也是豁出去了,与其自我捆绑不如将皮球踢出去。

    “怎么?”李简把眼镜布叠好揣回口袋里,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起来,“海金,你当了这么多年住持,府里的事你最清楚。有没有罪,你自己心里没数?何须我来说!怎么有罪不想认啊?我还能冤枉你不成!”

    李简这话一出,张海金的脸色终于变了。

    “师叔这话,弟子不敢苟同。”张海金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若是仔细听,那平稳底下已经压着一丝极细极薄的颤抖,像是被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弟子自任住持以来,兢兢业业,不敢说有功,但求无过。师叔若认为弟子有罪,拿出证据来,弟子甘愿伏法。若是拿不出,这便是……”

    砰!

    李简没等张海金说完手边的茶盏就一把掼在了地上。

    张海金微微发愣,旋即眉头微皱,眼中已然生出了几分怒意。

    “你的意思是我在冤枉你吗?好啊!出去打一架啊!”

    “师叔这是做什么?”张海金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方才那种刻意维持的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亮出的硬气。

    “做什么?你不是让我明示吗?我这就是在明示!”李简下巴微扬,单指点着张海金,“你不是觉得我冤枉你吗,行,我给你机会。出去,咱俩打一架,咋的不忿啊!”

    “你……”

    张海金喉结上下滚了一遭,那个“你”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到底没有完整的句子跟出来。

    “你什么你,打不打,不打别逼逼,你自己想清楚了你究竟都犯了什么罪!”

    韩德本连忙出来打圆场,“师叔,咱们消消气…”

    “消你妈的头!”

    李简这一声骂得又脆又响,吼声中甚至夹杂几分“天道梵音”的劲道。

    一声吼过,韩德本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当胸砸中,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脸色瞬时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息,才堪堪将那口翻涌上来的甜腥气生生咽了回去。

    此番行动一出,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只不过张允桐等人只是轻微皱眉,张海金则是眼中闪出几分惊诧,邹平和麻听山脸上则更多的是出乎意料的惊恐。

    “我在与他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份!”

    李简冷声低喝,手指一勾一道气韵微瑕从指尖漫出,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敕书院之中,紧接着一阵剑鸣脆响,一道橙黄色的霞光从微开的窗口径直射入,稳稳落入李简手中,化作那柄含明剑。

    “还有哪个要搭茬儿的,滚出来!”

    剑身嗡嗡低鸣,橙黄色的光晕在剑锋上流转不定,映得李简那双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里都像是有火苗在跳。

    满座寂然。

    邹平到嘴边的话生生吞了回去,麻听山连呼吸都屏住了,额头上刚擦过的汗又渗了出来。韩德本扶着椅背勉强坐稳,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吐出半个字。

    张海金的目光在那柄含明剑上停了整整三息,眼角那道细细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脸上的神色从惊诧到难堪再到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冷厉,变了几变。

    “师叔,这里是议事厅。”

    张海金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肯再退半步的硬气。

    “我管你是哪!今日我就要闹一场,谁来管我?”说着李简将剑平举,头颅微侧,“怎么的,你要跟我试试?”

    李简这话一出口,满座之人脸色又是一变。

    那柄含明剑上橙光吞吐不定,映得梁上积了百年的灰都跟着一晃一晃的。

    剑尖虽未指向任何人,可那剑身上透出来的凛冽之气,已让末座邹平三人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像有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张海金立在原地,面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简手中那柄剑,眼角那道细纹跳得愈发急了。

    做了十三年住持,在这议事厅里坐过不下百回,哪一回不是端端正正、礼数周全?

    莫说动刀兵,便是高声说话的时候都不曾有过。

    可今日倒好,先是杯子后是剑,这位小师叔是铁了心要把这议事厅的屋顶给掀了。

    “师叔当真要在这里动剑?”张海金的声音又沉了一分,脊背却挺得更直了,身上那件道袍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照,竟显得熠熠生辉,倒也真有几分一府之主的威仪。

    李简还没答话,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张允桐忽然把手里的茶杯往几上重重一搁,杯底磕在木面上,“咚”的一声,像敲了一记闷锣。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