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行宫,地牢。
赵半城被铁链锁在墙上,囚衣上血迹斑斑,头发散乱,再不复往日的富贵气派。
铁门哐当打开,李破走进来,身后只跟着李继业。
“赵半城。”李破在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朕记得你。”
赵半城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这位一统天下的帝王。
“三年前盐案,你跑了。”李破说,“朕当时就想,能在朕眼皮底下跑掉的人,不简单。”
“后来朕让人查你的底细,发现更有意思了。你的曾祖父叫赵吉,是前朝江南织造总管。你的外祖父叫井上信雄,是东瀛萨摩藩的商人。”
“你身上流着一半东瀛人的血。”
赵半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陛下查得真清楚。”
“朕查不清楚的,是另外一件事。”李破盯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勾结东瀛?”
“为什么?”赵半城抬起头,眼中的畏惧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陛下,我告诉你为什么。”
“我赵家世代经商,江南一半的丝绸、瓷器生意都是我家的。前朝时,我祖父是江南首富,家财千万。”
“可你的大胤朝建立后,赵大河那条老狗推行什么一条鞭法,把我家的生意全断了!盐引专卖、茶马官营、织造局垄断……我赵家三代人的基业,十年不到就败了大半!”
“我不甘心!”赵半城嘶吼道,“凭什么我家的东西要充公?凭什么我家的生意要被朝廷垄断?”
李破面无表情:“所以你就勾结东瀛?”
“是东瀛主动找我的。”赵半城冷笑,“德川家康派人渡海而来,承诺帮我夺回江南的控制权。事成之后,苏州、扬州、杭州的丝绸瓷器生意全归我,朝廷不得干涉。”
“你信?”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赵半城惨笑,“我反正已经一无所有了。拼一把,还有机会;不拼,就等着被朝廷一步步榨干。”
李破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赵半城,你是个聪明人,但你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你以为东瀛人真的想帮你?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你就是第一个被抛弃的弃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半城:“朕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
“三天后,把你知道的关于东瀛的一切都说出来。朕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铁门关闭。
赵半城在黑暗中沉默很久,然后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在地牢里回荡。
“李破。”他自言自语,“你以为你赢了吗?”
“德川家康……可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
行宫书房。
李破展开一幅巨大的海图,手指从辽东划向东瀛。
“德川家康。”他喃喃道,“东瀛的征夷大将军,结束了东瀛一百多年的战国乱世。是个枭雄。”
石头站在一旁,刚从苏州赶回:“陛下,这个德川家康很强吗?”
“很强。”李破说,“东瀛虽然地小民贫,但倭寇的战斗力你是见过的。他们在海上如鱼得水,且悍不畏死。”
“德川家康统一东瀛后,一直觊觎我大胤的海疆。赵半城不过是他众多棋子中的一颗。”
李继业问:“父皇,那咱们怎么办?”
“水师。”李破手指点在辽东沿海一线,“马大彪的水师这些年一直压着倭寇打,但咱们的船不够多,火器不够强。”
“赵半城这些年走私给东瀛的丝绸瓷器,换回了东瀛的刀剑火器技术。德川家康的实力,比三年前更强了。”
石头握紧刀柄:“陛下,那就打!末将愿率水师出征东瀛!”
“你?”李破瞥他一眼,“你懂海战吗?”
石头语塞。
“海战和陆战是两回事。”李破说,“马大彪用了十年才摸清海战的门道。他老了,但他的经验是你比不了的。”
“传朕旨意,加封马大彪之子马骏为水师副总兵,统带北洋水师。着马骏即刻南下,与石头一起肃清江南沿海倭寇。”
“另外,告诉赵大河,江南一条鞭法继续推行。但苏州、扬州、杭州三地的织造局,要分出三成份额给民间商人。朕不想再逼出第二个赵半城。”
李继业眼神一亮:“父皇这是……要开放海禁?”
“不是开放,是放开一部分。”李破说,“当年禁海,是因为倭寇猖獗。如今水师强了,有些政策也该调整了。”
“记住,恩威并施,才能长久。”
李继业躬身:“儿臣受教。”
三日后,赵半城被处决。
行刑那天,苏州万人空巷。
百姓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当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朝南京方向磕头。
“皇上圣明!”
“秦王千岁!”
赵半城的头颅落地,江南十三府的豪绅们噤若寒蝉,纷纷主动到衙门交代问题,退赃认罚。
石头带着苍狼营在江南驻扎了两个月,一边肃清太湖残余势力,一边协助地方推行新政。
两个月后,江南的赋税征收比去年多了四成。
消息传到京城,赵大河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夜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孙有余的手说个没完:“孙兄,咱们一辈子想做的事,终于做到了。”
孙有余难得没有嘲讽他,只是说了两个字:“恭喜。”
又过了半个月。
李破启程北归。
临行前,他登上燕子矶,最后看了一次长江。
江风吹动他的白发,衣袂翻飞。
李继业站在他身后:“父皇,江南事了,朝中大臣们都在等您回去。”
“让他们等着。”李破说,“朕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朕这些年打打杀杀,统一天下,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吏治……朕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李继业想了想:“为了江山永固,百姓安居乐业。”
“对了一半。”李破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养子,“朕是为了让这天下再没有人吃人。”
“那年大旱,易子而食。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就发誓要结束这个世道。”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天下勉强算是太平了。但朕知道,这太平还不牢固。海上有倭寇,西域有外敌,朝中有蛀虫,地方有豪绅。”
“朕老了。”李破拍了拍李继业的肩膀,“以后这江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李继业眼眶发热,单膝跪地:“父皇,儿臣定不辱命。”
“起来。”李破拉起他,“朕不是在交代后事。朕是在告诉你,当好一个皇帝不容易。”
“你得狠,但不能太狠。你得仁,但不能太仁。你得聪明,但不能太聪明。你得用人,但不能太信人。”
“这些,朕教不了你。你得自己去悟。”
李继业默默点头。
远处,长江水滚滚东流,一如这天下大势,浩浩荡荡,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