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城。
这座三个月前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城池,如今正在缓慢地恢复生机。城墙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坍塌的城楼搭起了临时的木架,工匠们正在叮叮当当地修缮。街上的商铺重新开了张,虽然货物还不多,但好歹有了些烟火气。
石头和钱小满进城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霍去病在城门口迎接他们。这位浔州守备因为守城有功,被李破提拔为柳州参将,负责柳州及周边三县的防务。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精神倒是比在浔州时好了许多。
“赵侯爷,钱学正。”霍去病笑着拱手,“可把你们盼来了。”
石头翻身下马,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霍去病咧嘴笑道,“托陛下的福,派了两个太医来给兄弟们治伤,我这腿再过一个月就能把拐杖扔了。”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了城。
柳州城不大,横竖不过三四条主街。但就是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却是南疆的锁钥之地——往南可通交趾,往西可入滇黔,往东则连接广东。这也是为什么岑猛要死磕柳州的原因。
钱小满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眼眶渐渐红了。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当都刻着他的记忆。父亲带他去吃过馄饨的铺子,如今只剩下半堵焦黑的墙;父子俩一起逛过的书坊,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他小时候在门口玩过的钱家老宅,大门紧锁,门上贴着封条。
“钱学正。”霍去病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你家的老宅还在,叛军原本想烧,被城里的百姓拦住了。大家都念着你父亲的好。”
钱小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掉下来。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旁。
到了府学门口,三人都愣住了。
柳州府学建在城东,占地十余亩,原本是一处颇为气派的建筑群。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断壁残垣。叛军攻城时,将这里作为攻城器械的木材来源,把府学的门窗、梁柱拆了个干干净净。仅剩的几堵墙也被烟熏得漆黑,院中的两棵百年银杏树被烧成了焦炭。
“这就是柳州的府学?”石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废墟。
霍去病叹了口气:“叛军围城时,把府学当成了存放攻城器械的仓库。临走又放了一把火。能烧的都烧了,烧不掉的也砸了。”
钱小满没有抱怨,没有叹气,只是默默地走进废墟,弯腰捡起一片烧焦的竹简残片。竹简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背面依稀可辨的是他父亲的笔迹——那是钱伯钧生前手抄的一本《论语》残页。
他小心地将竹简收好,转身对石头说:“赵将军,我们重新建吧。”
石头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少年的眼中没有了刚才的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石头很熟悉的坚定——跟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建。”石头点头,“不光要建,还要建得比以前更大更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柳州城出现了一幕奇景:堂堂忠勇侯赵石头,脱了铠甲换上短褐,跟工匠们一起搬石头、扛木料、砌墙。
开始工匠们都吓得不敢动,堂堂侯爷跟自己一起干活,这不是折寿吗?石头也不多说,撸起袖子自己先干起来。搬了三趟石头之后,工匠们终于信了——这位侯爷是真的要干活。
“侯爷,您这是何苦呢?”老泥瓦匠老黄头忍不住问。
“我爹说过,做人不能光会使刀。”石头一边砌墙一边说,“当年陛下修凉州城,我爹也搬了三个月的砖。老子能搬,儿子凭什么不能搬?”
这话传出去后,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苍狼营的兵自发来了,接着是城里的百姓。到了第七天,工地上干活的人超过了两百。有人搬石,有人锯木,有人和泥,有人做饭。妇人们烧了大锅的茶水分给大家喝,孩子们在工地上跑来跑去帮忙递个工具。
钱小满也没闲着。他白天在工地上记账、监工,晚上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写教案、编教材。有时候干到半夜,石头起来巡夜发现草棚里还亮着灯,进去一看,钱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毛笔。
石头把他摇醒:“明天再写。”
钱小满揉揉眼睛:“还差几页。村里有几个孩子说想认字,我编些简单的东西给他们看。”
石头没再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张纸看了看。纸上写着一段话,字迹工整清秀:
“天上有日月,地上有山河。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人活天地间,当知天时,识地利,懂人和。此乃读书之始也。”
“写得真好。”石头由衷赞道。
钱小满有些不好意思:“这是父亲当年教我认字时编的。我不过是照搬。”
石头看着那张纸,若有所思。半晌,他忽然说:“等府学建好,我也来读几天书行不行?”
钱小满一愣:“侯爷说笑了,您现在是侯爷,还用读书?”
“谁说侯爷就不用读书了?”石头一本正经,“陛下到现在还每天读书两个时辰呢。我跟陛下比,连个零头都不如。”
钱小满看着石头脸上的刀疤和胳膊上的肌肉,实在很难将这位猛将兄跟“读书”两个字联系到一起。但他知道石头是认真的——这个侯爷从来不拿正事开玩笑。
“等府学建好,我第一个教侯爷。”钱小满郑重道。
石头嘿嘿一笑:“那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笨。我爹说过,我这脑袋瓜子,比花岗岩还硬。”
一个月后,柳州府学在废墟上重新站了起来。
虽然新建的学堂远不如从前气派——墙壁是夯土的,屋顶是茅草的,门窗是最简单的木板拼成的——但它毕竟是一座完整的学堂了。三间教室、一间藏书阁、一个小操场的规模虽然寒酸,但在战后的柳州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开学那天,来了三十七个学生。
这三十七人五花八门——有战死将士的遗孤,有穷苦百姓家的孩子,还有几个是被朝廷收编的土司子弟。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五岁,穿的衣服各有不同,但眼中都闪着同样的光。
钱小满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站在讲台上,面对三十七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起父亲第一次带他站上讲台的情景。那时父亲说过一句话:“教书育人,不在你的衣服多好,学堂多阔气,在于你的心有多真。”
“我叫钱小满。”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渐渐稳了下来,“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先生了。你们可以叫我钱先生,也可以叫我小满哥。都行。”
下面的孩子们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今天第一天,我不教你们四书五经,也不教大胤律。我想跟你们聊聊天。”钱小满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来读书?”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钱小满点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山。”男孩站了起来,有些局促,“我爹说,读了书才能吃饱饭。”
孩子们哄堂大笑。阿山的脸涨得通红。
钱小满却没有笑。他看着阿山:“你爹说得没错。但不是读书能吃饱饭,是读了书以后,你就知道怎么让更多人吃饱饭。”
阿山似懂非懂地坐下了。
钱小满又点了一个女孩:“你呢?”
女孩站起来,声音清脆:“我爹是死在城墙上的。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打仗。”
教室里的笑声消失了,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钱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问了一个最难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但我想,也许等你们读完了书,认识了很多字,读过了很多前人的书,你们就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女孩坐下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钱小满在黑板上又写了三个字——“天下人”。
“我父亲生前常说一句话。”钱小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孩子都听得清清楚楚,“读书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天下人活得更好。这个天下人,包括柳州城里的百姓,包括山里的土司部族,也包括远在草原的牧民。你们的书读得越多,心里装的人就越多。等你们心里能装得下天下人的时候,你们就成了天下最富有的人。”
三十七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三十七颗刚刚升起的星。
学堂外面,石头靠在墙上,静静听着里面的声音。
他没有进去,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边站岗的苍狼营老兵低声问:“侯爷,这孩子真能教出好学生来?”
石头看了他一眼:“你等着看。十年后,这帮孩子里边,准能出几个了不得的人物。”
老兵将信将疑。
石头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起了一个人——那个教他爹写自己名字的人。那个人叫李破,如今是大胤的皇帝。
而此刻在柳州这间简陋的学堂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在教三十七个孩子写他们的名字。
这,大概就是薪火相传吧。
石头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
父亲的信,他还没有拆开。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他独自一人,等月光正好,等他能安安静静地面对父亲最后一次的嘱托。
现在,还不是时候。
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而响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石头转身离开,踩着读书声铺成的路,大步走向城外的演武场。苍狼营的兵还等着他操练呢。
柳州的天很蓝,云很白。战火过后,草木重新抽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