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秋阳高照。
“当——当——当——!”
三声清脆而悠长的铜锣声,在贡院的明远楼上准时敲响,响彻了整座考场。
“时辰已到!全体停笔!”
随着监考官们洪亮的宣告声,九天六夜第一场经义考试,正式宣告落幕。
“放下手中的笔!凡有再添一字者,按舞弊论处!”
号舍内,三千六百余名历经煎熬的学子,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有人看着写满自己平生抱负的试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意气风发;有人看着还未写完的半段残句,颓然地捂住脸庞,失声痛哭;更有人双手合十,对着苍天默默祈祷,十年寒窗的血汗,终于在这一刻交出了第一份答卷。
“开锁!收卷!”
数以百计的监考官在锦衣卫的陪同下,依次打开号舍的铁锁。他们动作麻利却极为严谨,每一份试卷收起时,都要当着考生的面,核对卷首的浮票信息,确认试卷与考生身份一一对应,无一遗漏。
半个时辰后,所有收缴上来的墨卷,被装入几十个沉重的木箱,在全副武装的王府亲卫押送下,浩浩荡荡地送往了贡院最核心的区域——试卷封存室。
封存室内,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赵晏端坐在正中央的主案后,内阁首辅方正儒与吏部尚书海刚峰分坐两侧,三人亲自充当这最后一道关卡的最高监镇。而在门外,沈烈率领着最精锐的锦衣卫,将这间屋子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开始清点,编号,糊名!”赵晏沉声下令。
数十名经过锦衣卫严密审查的专职吏员,立刻忙碌起来。
就在这时,吴思齐以经义房同考官的身份,满脸堆笑地走到了封存室的门口。
“哎呀,这试卷回收乃是头等大事,下官身为经义房考官,特来协助几位大人清点核验。”吴思齐一边说着,一边伸长了脖子,试图往里走,那双老鼠般的眼睛拼命地想要看清那些试卷上的名字和编号,以便为后续的誊录房换卷提供目标。
然而,他的一只脚还没跨过门槛,一柄连着鞘的尚方宝剑便横亘在了他的胸前。
“吴大人,留步。”
海刚峰那张黑如锅底的铁面出现在门前,眼神冷厉如刀:“王爷定下的铁律,糊名封存环节,除了知贡举与指定的专门吏员,任何人不得踏入封存室半步,更不得窥探试卷。吴大人若是想坏了规矩,就别怪本官这把剑不认情面!”
吴思齐脸色一僵,强颜欢笑道:“海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一片公心,怕吏员们手脚慢,耽误了时辰……”
“按规矩来。”
坐在里面的赵晏连头都没抬,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吴大人若是闲得慌,就回你的值守房待着。再敢往前一步,当场拿下。”
那股不容抗拒的凛冽杀气,让吴思齐双腿一软。他知道,赵晏绝不是在开玩笑。
“是……下官遵命。”吴思齐咬了咬牙,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他换卷计划的第一步:提前锁定试卷编号,就这样被海刚峰和赵晏死死地掐断在了门外。
封存室内,核验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陆峥,该你们了。”赵晏看向一旁的格物院总教习。
“微臣在!”
陆峥立刻带着几名格物院的高级匠人上前。他们点亮了特制的强光油灯,将每一份糊好名字的试卷,放在灯下进行逆光透射查验。
“启禀王爷!”陆峥仔细查验了整整一个时辰后,转身激动地禀报,“三千六百七十九份试卷,每一张纸内皆有我格物院特制的潜龙暗纹,且编号防伪全数对得上!无一份伪造,无一份偷换!全是正版真卷!”
“好!”
赵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水印防伪技术,彻底堵死了反派从外部携带假卷混入考场的可能。
随后,赵晏亲自走下主位,看着那些已经被糊去姓名、只剩下一个个天干地支编号的墨卷,被整齐地码放入几个巨大的精钢铁箱之中。
“落锁!”
咔哒、咔哒。三道沉重的精钢大锁将铁箱死死扣住。
赵晏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亲自在封条上划了一道剑痕,随后取出自己的摄政王金印,在封条的接口处重重地盖下了血红的大印。
他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和吏员。
“这铁箱里锁的,不是试卷,而是三千六百多名学子的十年寒窗,是我大周未来百年的国运!”
赵晏拍了拍那冰冷的铁箱,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这铁箱的钥匙,由本王亲自保管!除了明日送入誊录房,任何人敢私自动这铁箱,动里面的一张纸,本王就敢要他的脑袋!”
“臣等谨遵王爷令旨!”众官员齐刷刷地躬身应诺。
墨卷正式封存完毕。
赵晏转头看向那些即将在明日接手重任的誊录房吏员,重申了那道足以断绝一切舞弊可能的铁规:
“明日辰时,开启誊录。你们听好,红黑两卷三人复核制,乃是铁律!”
“每一份墨卷,必须由三名互不相识的誊录官,用朱笔誊写三份红卷!三份红卷必须与原卷一字不差,经三人交叉复核无误后,才能送入阅卷房!阅卷官只能看到重新编号的红卷,绝不可能知道原考生是谁!”
“誊录房全程封闭,监考官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谁敢在誊写时篡改一字,谁敢留下一个暗号,杀无赦!”
在这无懈可击的制度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夜幕降临,贡院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主考房内,老刘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了赵晏的桌案上。
“东家,您料事如神。吴思齐那老小子果然急了,这是他下午试图通过倒夜香的杂役,往外传递给王克俭的字条,被咱们的兄弟截下来了。”
赵晏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催促“启动誊录房内线,不惜一切代价换卷”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东家,要不要现在就把这老贼拿下?”老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
赵晏将纸条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看着那纸张在火苗中化为灰烬,眼神深邃如渊。
“既然他这么想传消息,就把这字条原封不动地送出去,交给王克俭。”
赵晏冷笑道:“本王就是要放长线,把他们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内线,全都勾引出来。只有在他们以为自己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亲手捏碎他们的希望,才能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
“明日誊录房开启,这瓮中捉鳖的大戏,才算真正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