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7年,深秋十月,巴陵郡(今湖南岳阳)城南。
天高云淡,江风浩荡。
一座崭新祭坛巍然矗立,香烟袅袅,直上云霄。
坛下,数万将士甲胄鲜明,旌旗猎猎,旗帜服色尽皆沿袭南梁旧制,青黄相间,肃穆庄严。
坛上,一位年约三十五岁的男子,身着玄色礼服,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正缓步登坛,焚香告天。
他,就是萧铣。
南梁宣帝萧詧曾孙,隋炀帝萧皇后堂侄,此时的他,刚刚接受岳州诸将拥戴,自称梁王,建元凤鸣,正式举起复兴大梁的旗帜 。
公元583年,萧铣出生于南兰陵郡兰陵县(今江苏常州)。
他出身顶级门阀兰陵萧氏,是如假包换的皇族后裔。
曾祖父是后梁宣帝萧詧,祖父是安平忠烈王萧岩,父亲是安平文宪王萧璇,家世显赫,门第尊贵 。
只是这份尊贵,到他出生时,早已化为过眼云烟。
公元587年,隋文帝杨坚废除后梁,诛杀萧铣祖父萧岩,萧氏宗族惨遭屠戮,家道瞬间中落。
不久,父亲萧璇也英年早逝。
短短数年,萧铣从金枝玉叶的皇族王孙,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儿。
家道中落,孤苦无依,年少的萧铣,尝尽人间冷暖。
为了养活自己和年迈的母亲,他不得不抛却皇族尊严,以“佣书”为生。
所谓佣书,就是替人抄书,以此换取微薄酬劳,维持生计。
日子清贫至极,却也让他养成了刻苦读书、沉静内敛的性格。
他博览群书,精通经史,尤其痴迷于南梁历史,对先祖梁武帝萧衍的文治武功,更是心向往之。
更难得的是,他极为孝顺,侍奉母亲无微不至,乡里皆称其孝。
命运的转机,出现在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
这一年,隋炀帝杨广册立萧氏为皇后。
这位萧皇后,正是萧铣的堂姑母。
凭借这层外戚关系,萧铣时来运转,被隋炀帝提拔为罗川县令(今湖南汨罗) 。
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书生,就此踏入仕途,成为一方父母官。
在罗川令任上,萧铣勤勤恳恳,为官清廉,善待百姓,颇有政声。
时光荏苒,来到大业十三年(617年)。
此时的大隋王朝,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全国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军阀豪强割据一方,天下大乱,土崩瓦解。
在南方,岳州(今湖南岳阳)校尉董景珍、雷世猛,旅帅郑文秀、许玄彻等一众将领,也密谋起兵反隋。
众人起初推举董景珍为首领。
董景珍却头脑清醒,深知自己出身低微,难以服众。
他对众人说:“我出身寒微,即便称王,众人也不会真心归附。罗川令萧铣,是南梁皇族后裔,宽仁大度,有梁武帝遗风。况且隋时宫中冠带皆号‘起梁’,这正是萧氏中兴的征兆。推他为主,应天顺人,再合适不过!”
众人深以为然,当即派人前往罗川,告知萧铣,拥戴他为首领。
接到消息的萧铣,心中狂喜。
他压抑多年的复兴梦想,终于等到了实现的机会。
他当即回信董景珍,言辞慷慨:“我先祖侍奉隋朝,朝贡不绝,可隋朝却贪我土地,灭我宗族,我痛心疾首,日夜想洗刷此耻。如今诸位顺应天意,助我复梁,我怎敢不纠集士众,追随左右!”
回信当日,萧铣便在罗川募兵数千,扬言讨伐叛贼,实则响应董景珍 。
恰在此时,颍川贼寇沈柳生率军进犯罗川。
萧铣出战不利,心生一计。
他对部下说:“如今天下皆叛隋,岳州豪杰拥戴我复梁。我若顺应民心,沈柳生必来归附!”
随即,他自称梁公,旗帜服色全依梁朝旧例 。
沈柳生见萧铣举复梁大旗,果然率部归附。
萧铣任命其为车骑大将军,实力大增 。
起兵仅五日,远近归附者达数万人,声势大振 。
萧铣当即率军,从罗川前往巴陵,与董景珍会合。
沈柳生自恃最先归附萧铣,功居第一。
他见董景珍部下兵多将广,担心自己日后地位不保,竟心生歹意。
董景珍派部将徐德基率数百人前来迎接萧铣。
沈柳生竟悍然斩杀徐德基,企图挟持萧铣,独揽大权 。
他带着徐德基首级,面见萧铣。
萧铣见状,大惊失色,当即怒斥:“我等拨乱反正,刚起步就自相残杀,这样的队伍,我不能当你们的君主 !”
说罢,拂袖而出。
沈柳生见状,心中恐惧,连忙伏地请罪。
萧铣心中虽怒,却也念其归附之功,暂且宽恕了他 。
大军入城后,董景珍面见萧铣,厉声说道:“徐德基是首义功臣,沈柳生擅自杀害,若不诛杀,何以治国!与凶贼共处,日后必生大祸 !”
萧铣沉吟片刻,深知董景珍所言极是。
若不杀沈柳生,难以安抚董景珍等岳州旧将,更无法严明军纪。
他当即下令,将沈柳生推出斩首 。
沈柳生一死,其部下溃散,内乱平息。
萧铣借董景珍之力,铲除了身边隐患,既立军威,又稳人心,手段颇为高明。
内乱平定,萧铣再无阻碍。
他在巴陵城南筑坛祭天,正式自称梁王,建元凤鸣,取“凤凰来仪”祥瑞之意。
一时间,江南各地,梁朝旧臣、地方豪强、起义军首领,纷纷前来归附。
萧铣的势力,如滚雪球般,迅速壮大。
公元618年,是萧铣人生最辉煌的一年。
这一年三月,隋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所杀,隋朝名存实亡。
消息传到巴陵,萧铣认为时机成熟,当即称帝,国号大梁,一切典章制度,皆依梁朝旧例 。
他追谥从父萧琮为孝靖帝,祖父萧岩为河间忠烈王,父亲萧璇为文宪王。
封董景珍为晋王,雷世猛为秦王,郑文秀为楚王,许玄彻为燕王,张绣为齐王,一众功臣,皆封王爵。
又招揽南阳名士岑文本为中书侍郎,掌管机密,处理政务。
称帝之后,萧铣遣兵四出,攻城略地,开疆拓土。
部将杨道生率军攻克南郡(今湖北荆州),苏胡儿攻克豫章(今江西南昌),张绣率军平定岭南。
短短一年间,梁国疆域迅速扩张。
史载其疆域:“西至三峡,南尽交趾(今越南河内),北距汉水,东抵九江”。
坐拥江南半壁江山,幅员辽阔,地广兵强。
兵力更是达到惊人的四十万之众,成为隋末唐初,长江以南最强大的割据势力,足以与关中李渊、河北窦建德、洛阳王世充分庭抗礼。
此时的萧铣,年仅三十六岁。
从落魄王孙到九五之尊,从罗川小令到江南霸主。
他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便登上人生巅峰,实现了复兴大梁的梦想。
凤鸣江陵,声震江南,一时风光无两。
只是,巅峰之下,早已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萧铣的梁国,看似强大无比,实则隐患重重,不堪一击。
萧铣的性格,是典型的“外宽内忌” 。
表面上,他宽仁大度,待人温和,礼贤下士,颇有长者之风。
可内心深处,却猜忌多疑,心胸狭隘,容不得功高权重之臣。
他的梁国,由董景珍、张绣等各路豪强拥立而成。
这些将领,手握重兵,各霸一方,恃功自傲,骄横跋扈,常常不听号令,独断专行 。
起初,萧铣念及开国之功,隐忍不发。
可随着政权稳固,他对诸将拥兵自重的局面,越来越难以容忍。
他深知,长此以往,梁国必将四分五裂,自己这个皇帝,也终将沦为傀儡。
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收回兵权,萧铣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条“妙计”。
武德三年(620年),萧铣突然下诏,宣称“天下渐平,宜休兵营农” 。
表面上是说,战乱平息,应当让士兵解甲归田,发展生产。
实则是借此名义,大规模罢免诸将兵权,将士兵遣散回乡,只留下数千宿卫,守卫都城江陵。
这一招,看似温和,实则阴狠,堪称自废武功。
消息一出,诸将哗然,怨声载道。
跟随萧铣出生入死的开国功臣们,本以为可以裂土封王,永享富贵。
如今却被剥夺兵权,赶回老家种地,心中的愤怒与不满,可想而知。
一场更大的内乱,就此爆发。
首当其冲的,是开国首功——晋王董景珍。
董景珍的弟弟,时任梁国将军,对萧铣罢兵夺权极为不满,暗中密谋作乱。
不料事情泄露,被萧铣诛杀 。
弟弟被杀,董景珍镇守长沙,惊恐万状。
他深知,萧铣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自己。
萧铣却假惺惺地派人送信,赦免其罪,召他回江陵 。
董景珍何等精明,怎会不知这是鸿门宴。
他长叹一声:“昔日汉高祖‘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萧铣此举,与刘邦何异!我若回去,必死无疑!”
于是,董景珍举长沙之地,投降唐朝 。
萧铣闻讯,勃然大怒,当即派齐王张绣率军进攻长沙 。
董景珍派人劝张绣:“我们都是开国功臣,萧铣猜忌成性,今日杀我,明日必及于你,为何还要自相残杀?”
张绣不为所动,率军猛攻长沙。
董景珍突围出逃,被部下所杀 。
张绣平定董景珍叛乱,立下大功,被萧铣提拔为尚书令,位极人臣 。
可张绣也非善类,居功自傲,专权弄事,目中无人 。
萧铣对他,又起了杀心。
不久,便找了个罪名,将张绣诛杀 。
短短数月,梁国两大开国功臣,董景珍、张绣,先后死于萧铣之手。
一时间,梁国朝堂,人人自危。
旧臣边将,无不心惊胆战,生怕下一个被杀的就是自己 。
于是,人心涣散,众叛亲离。
大将周法明、雷长颍、盖彦举等,纷纷率部降唐 。
曾经强盛一时的梁国,经此内乱,实力大损,江河日下。
萧铣亲手摧毁了自己的立国根基,将梁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梁国内乱不休、分崩离析之际。
北方的唐朝,早已厉兵秣马,准备一举平定江南。
武德四年(621年),唐高祖李渊任命赵郡王李孝恭为夔州总管,李靖为行军总管,率巴蜀大军,顺江而下,大举讨伐萧铣 。
同时,庐江王李瑗从襄阳道,黔州刺史田世康从辰州道,黄州总管周法明从夏口道,四路大军,分进合击,直逼江陵 。
此时的梁国,早已今非昔比。
萧铣罢兵营农,兵力分散,江陵城中,守军不过数千。
各地援兵,路途遥远,远水难救近火。
更致命的是,梁国诸将离心离德,或降或逃,几乎无人愿意为萧铣死战。
唐军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李孝恭、李靖大军,在清江口大败梁国大将文士弘,缴获战舰千余艘,连克宜昌、当阳、枝江、松滋等城,兵锋直抵江陵城下 。
李靖更是使出一条奇计,令唐军将缴获的梁军舰船,全部弃于江中,任其顺流而下 。
诸将不解,李靖笑道:“萧铣地盘广阔,援兵众多。我军孤军深入,若攻城不下,援兵四集,将腹背受敌。如今弃船江中,下游援兵见船,必以为江陵已破,不敢轻进,拖延时日,我军必能攻克江陵 !”
果然如李靖所料。
梁国各地援兵,见江中满是梁军舰船,以为江陵已破,皆疑惧不前,驻足观望。
交州刺史丘和、长史高士廉等,本欲赴援江陵,闻讯后,直接率部投降唐军 。
江陵城,就此陷入外无援兵、内无强兵的绝境。
唐军将江陵城,围得水泄不通。
萧铣登上城楼,遥望城外,唐军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刀光如雪。
城内,兵少粮尽,人心惶惶,败局已定。
他召集群臣,黯然说道:“天不佑梁,气数已尽。若待城破,百姓必遭屠戮。我岂能因一人之故,连累全城百姓!”
“如今趁城未破,我主动出降,或许能保全百姓。诸君失去我,何愁没有君主!”
言罢,萧铣巡视城池,号令守军停止抵抗。
守城将士,皆失声痛哭。
萧铣回到宫中,以太牢之礼,祭拜梁朝祖庙。
随后,他身着丧服,率文武百官,出城至唐营投降。
见到李孝恭,萧铣朗声道:“该杀的只有我萧铣一人,百姓无罪,望唐军勿要杀掠!”
李孝恭见他如此仁厚,颇为感慨,答应其请求,将其囚禁,送往长安。
萧铣投降数日后,江南十余万援兵方才赶到。
得知萧铣已降,援军毫无斗志,全部投降唐军。
强盛一时的大梁政权,就此灭亡。
从617年起兵,到621年灭亡,仅仅存在五年。
凤鸣江陵的帝王梦,终究还是碎了。
萧铣被押至长安。
唐高祖李渊亲自审问,斥责其割据一方,对抗大唐。
萧铣面无惧色,傲然答道:“隋失其鹿,天下共逐。我无天命,故而失败。这就如同昔日田横称王,并非背叛汉朝。若以此为罪,我甘愿受死!”
一番话,不卑不亢,尽显皇族风骨。
可李渊却不为所动。
萧铣乃南梁皇族后裔,在江南深得人心,若不除之,必为后患。
武德四年(621年),萧铣被斩于长安闹市,时年三十九岁 。
一代江南霸主,就此落幕。
他的妻子儿女,被没为官奴,流放岭南。
曾经显赫的兰陵萧氏,再遭重创。
那场轰轰烈烈的复兴大梁之梦,终究还是化为一场泡影。
《新唐书》评价他:“武不足而文有余”。
一语中的。
他是一个合格的书生,一个仁厚的长者,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在你死我活的乱世之中,仁柔寡断、猜忌多疑的性格,注定无法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