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复盘一下这个事情。”

    他用手机播放起现场视频的声音。

    “孔知雨的哭诉就不细说了,目的很明确。”

    “她想要李若荀回头,要钱,想重新上演母慈子孝的戏码,让自己恢复巨星母亲的身份。”

    “而接下来,当李若荀面对这些的时候,他打断他母亲的话,他说——那是因为以前那个小荀被你逼死了。”

    “然后,他细数了曾经那些被操控、被虐待的童年经历,最后重复多次向孔知雨宣告这个事实。”

    王和光理性地分析起来。

    “大家肯定会很奇怪。”

    “‘他’、‘你的儿子’,这又是什么说法?”

    “明明遭遇这一切的,不就是李若荀自己吗?”

    “在他的心灵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镜头,像是看着每一个即将观看这段视频的网友,自问自答。

    “在心理学中,有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叫做解离。”

    “解离的本质就是意识,记忆,身份或者感知的正常整合功能出现中断,导致个体与自身,环境或者现场产生脱节。”

    “我用人话简单说啊。”

    “就是当一个人承受的痛苦超出了他的心理容量,大到他没有办法消化,没有办法整合,甚至没有办法承认‘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的时候……”

    “他的大脑,他的心理系统自动把那部分太痛的经验从‘我’里面切出去了。”

    “切出去之后,它就不属于‘我’了。”

    王和光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别处。

    “它变成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故事,一个跟现在坐在这里的‘我’无关的人的故事。”

    “然后那些记忆,那些体验,那些痛苦就都好像不是真的了,是和现在的自己断开的,或是像在旁观自己,仿佛是隔着屏幕看另一个人的故事似的。”

    “李若荀就是这样。”

    王和光站起身,走到旁边白板前,画了两个小人。

    笔尖点在左边蜷缩着的小人上。

    “这边,是那个承受痛苦的、渴望母爱的自我。”

    “受伤的孩子从小到大一直在等妈妈真正爱自己、明明被伤害了无数次还是会心软。”

    笔尖移到右边站的笔直的小人身上。

    “这边,是一个需要功能化运作的、能够应对现实的自我。”

    “一个可以站在舞台上唱歌、可以理智做出商业决策、面对复杂困境、甚至保护别人的成年人。”

    王和光在两个小人之间的横线上重重画了一道竖线,把它们彻底隔开。

    “他将‘承受痛苦’的部分,与‘需要应对现实’的自我,强行割裂,并且——”

    笔在左边小人身上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宣告前者的死亡。”

    “李若荀通过这种方式,试图彻底切断与施虐者的情感联结。“

    王和光放下笔,转身面对镜头。

    “所以他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他是在试图建立一个不可逾越的边界,告诉对方,也告诉他自己——”

    “那个渴求你的爱、会因为你的言行而痛苦不堪的孩子,已经死了。”

    “他不在了。”

    “所以留下来的这个我,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再试图通过伤害他来控制我了。因为你伤害不到我了。”

    他说完这段话后,沉默了片刻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杀。”

    “却也是他最大程度上能保护自己的核心意识,不被持续的伤害所彻底摧毁的一种方式。”

    说出这句话时,王和光自己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关注李若荀那么久了,他现在都有点不知道该庆幸他终于会保护自己了,还是难过于他居然要杀死自己的一部分才能保护自己。

    “也因此。你们看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平静?”

    “不是一些评论里说的因为他冷血,而是一个人在描述‘别人的事’的时候,本来就不需要有太多情绪,最多就是对那个可怜的人有点同情。”

    “那份刻骨的痛苦,已经被他隔离在自己的核心意识之外了。”

    “从专业角度来讲,结合他过往表现出的一些迹象,我认为,他更可能的诊断方向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

    “传统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大家相对熟悉一点。车祸、地震、战争中的单次或短期高强度创伤事件导致的。”

    “但c-ptSd的c是plex,复杂的意思。”

    “创伤来源不是一次性的大事件,而是长期的、反复的、持续的伤害,常见于儿童长期虐待、家庭暴力、精神控制和情感剥削等长期人为创伤情境。”

    “患者在自我认知、人际关系等方面存在持续性的功能损害,很难建立完全健康的亲密关系,对自我的评价体系是被扭曲的。”

    “这些跟李若荀目前为止表现出的很多特征相当吻合。”

    王和光说着说着回过神来,给自己叠了个甲。

    “当然了。这是我凭经验和公开信息做的主观判断,不是诊断。所以我说的一切,都请大家当作参考而非结论。”

    他话锋一转,谈到了孔知雨。

    “接下来,我们说他母亲的反应。”

    “孔知雨在听到李若荀说‘你儿子死了’之后,她的反应是什么?”

    他又拿起手机,把进度条拖到后面,按下播放。

    孔知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尖锐,癫狂。

    “那不是我儿子!把我儿子还回来!有东西占了他的身体!”

    王和光按下暂停。

    “大家肯定觉得奇怪了。”

    “诶?怎么回事啊?”

    “李若荀说他不是曾经的自己,他的意思是‘那个会被你伤害的孩子在心理意义上已经死了’。这是一种隐喻性的表达,对吧?正常人都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怎么孔知雨还真就全盘接受了?真就觉得李若荀是被附体了或者别的情况呢?她脑子不正常吗?”

    “我知道有人可能会问,她是不是精神分裂?分不清真假啊。”

    “我个人认为可能性很低。”

    “因为她的整个行为链条有非常明确的人际互动逻辑的。”

    “大家也都能听到,她是先哭诉要钱、先打感情牌的。”

    “是在被李若荀明确拒绝、被宣告‘你的儿子已死’之后。她才暴怒。”

    “精神分裂症的核心特征之一是思维形式障碍,思维的逻辑结构本身是破碎的、跳跃的、不连贯的。”

    “再简单来说就是,我分不清啊,我真的分不清啊……”

    “而孔知雨显然并非如此,她思维很清晰,目标指向也极其明确:控制李若荀,以及当控制失败之后的拒绝承认。”

    “与其把它理解成精神疾病的妄想,不如把它理解成,这是施虐者在控制失败之后的一种典型的认知扭曲和责任外推。”

    “在她病态的内心逻辑里,儿子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她的所有物。”

    “一个不听话、不按照她的剧本去痛苦和奉献的物品,就是坏的、假的、被调包的。”

    “她的暴怒,与其说是被拒绝,不如说更像是‘我的私有财产竟然宣告独立了’而引发的所有权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