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瞧瞧这地方。如果我们那艘‘伊甸园号’是个拼凑起来的科学怪人，那这地方简直就是给强迫症患者准备的天堂。”
站在三千米高空的一处悬空栈道上，苏壮扶着护栏，发出了由衷的感叹——尽管语气里那股想要把所有东西都拆了带走的贪婪怎么也掩饰不住。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被称为“天际鹰巢”的宏伟空港。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市，它是一个奇迹。
数十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岛屿如同星罗棋布般悬浮在云海之上，彼此之间通过如同大腿粗细的黑色精金锁链相连。无数精致的双翼飞艇和那些古朴的岩石战舰在岛屿间穿梭，仿佛 busy的蜜蜂。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建筑。
它们并非单纯的魔法高塔，而是一种怪异却和谐的“魔导朋克”风格。白色的岩石宫殿外墙上，裸露着巨大的铜色齿轮和充满蒸汽朋克美感的液压管道，而管道的连接处却又闪烁着魔法符文的幽光。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虽然我不知道原理，但它看起来很牛逼并且真的能跑”的废土高科既视感。
“检测到高浓度能源反应……该死，那座主塔顶端的灯泡竟然是个裂变反应堆？！他们把核反应堆挂在塔尖上当路灯用？这帮疯子就不怕核泄漏吗？”
苏壮一边用战术目镜扫描，一边感觉牙花子疼。
这就是典型的“拿着金碗要饭”。拥有核能技术，却还在用最原始的结构去固定它。
“船长，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身后，林雅诗抱着双臂，语气有些发凉。她指了指“伊甸园号”的停泊位。
此时，这艘不仅造型狂野、而且还散发着某种“沼泽特有发酵气息”的赛博妖树，正如同一只闯入了天鹅群的癞蛤蟆，极其显眼地卡在两个只有它三分之一大小的标准化泊位中间。
甚至因为体积太大，几根闪烁着蓝色电光的枝桠还不小心戳破了旁边一艘豪华游艇的气囊。
“而且……我们的麻烦来了。”林雅诗努了努嘴。
苏壮转过身。
在通往港口管理处的平台上，一群穿着华丽全身铠甲、披着天鹅绒披风的卫兵正气势汹汹地走来。
为首的那个人并未穿头盔，露出了一张虽然英俊、但此时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成猪肝色的脸。
更重要的是，尽管他努力清洗过，但他那一头原本飘逸的金发上，依然若有若无地飘散出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混合有机肥料”味道。
正是之前那个想要登船检查、结果被“厕所炸弹”精准洗礼的双足飞龙骑士队长。
“你们这群野蛮人！低贱的地面老鼠！！”
还没走近，那位金发骑士就拔出了腰间的细剑，直指苏壮的鼻尖，咆哮声把旁边看热闹的路人都吓了一跳。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这是我也刚从皇家工坊定制的‘圣银之铠’！价值三千鹰币！还有我的‘疾风’（那头飞龙）！它现在还在宠物医院里抑郁得不愿意吃肉！”
“赔偿！你们必须赔偿！我要把你们这艘烂木头拆了当柴烧！我要把你这个带头的扔进风洞里绞碎！”
周围的天空城居民纷纷驻足，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脸上大都挂着看戏和鄙夷的神情。在他们眼里，这群从地面那种“污秽之地”飞上来的家伙，就是一群运气好点的乞丐。
“那个……”苏壮面对指到鼻子尖的剑，不仅没有慌，反而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身边的赵丽娜，“赵博士，这人说咱们袭击了他？”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那只是正常的代谢产物排放。”赵丽娜现在穿着一身白大褂（把触手藏在袖子里），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我们的排泄物经过了纳米发酵处理，富含氮磷钾，对角质层保养极有好处。严格来说，我们给他做了一次免费的高级Spa。”
“你听听！你听听！”苏壮一拍大腿，满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那个骑士，“年轻人，不要不识好歹。在我们的家乡，这种‘黄金雨’可是最高礼节，寓意着你要发大财了！我不收你钱就算了，你还想恩将仇报？”
“你——！！”
金发骑士显然没见过这种厚颜无耻之人，气得手都在抖，眼看就要直接动手。
“够了，凯尔。”
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闹剧。
人群自动分开，那个之前在通讯里出现过的奥古斯都伯爵，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低调却剪裁极佳的灰色风衣，左眼戴着单片眼镜。和那个暴躁的愣头青骑士不同，他的眼神深邃而充满了审视。
“奥古斯都叔叔！他们——”
“我说，够了。”奥古斯都淡淡地看了凯尔一眼，“你是家族的长子，在港口大喊大叫像什么样子？这艘船现在是鹰巢的临时客人，既然是客人，就没有动武的道理。”
说完，他转头看向苏壮，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虽然凯尔的行为有些冲动，但你们损坏了他的装备，以及……确实对我们的港口造成了‘嗅觉污染’，这是事实。”
奥古斯都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在用巨大鼓风机吹散味道的清洁队，然后伸出了两根手指。
“按照港口管理条例，乱扔危险废弃物，罚款五百鹰币。加上飞龙的医疗费和铠甲清洗费，一共两千鹰币。”
“此外，还有入港停泊费、能源占用费、检疫费……”奥古斯都身后的管家立刻拿出一个长长的账单开始念。
“总计：五千鹰币。”
奥古斯都微微一笑，那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这种地面幸存者没有货币。没关系，我们很仁慈。”他看了一眼那艘庞大的“伊甸园号”，尤其是那根仍在大气中微微震颤的避雷针，“你们可以用技术或者实物抵扣。比如……那种能操纵雷电的装置，或者那个生物推进器的图纸。”
苏壮眯起了眼睛。
好家伙。
原来是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是看上老子的技术了？
想白嫖？
“五千鹰币？”苏壮摸了摸下巴，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灿烂、却让身后的林雅诗感到脊背发凉的笑容，“奥古斯都伯爵，谈钱多伤感情啊。不过既然咱们按规矩办事，那我也没问题。”
“但我身上确实没带钱。这样吧……”
苏壮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像是黑匣子一样的东西——那其实是一个早就坏掉的“战术手电筒”，里面加了点简单的电容回路。
“我们不如去那边的‘鉴宝行’转转？我看你们这儿好像挺喜欢收旧货的。如果这玩意儿值钱，我就把罚款交了。如果不值钱……”苏壮耸了耸肩，“我就把那根避雷针拆给你，如何？”
奥古斯都的眼神微微一亮。
他赌对了。这个自大的伯爵，看似精明，其实对于真正的“前文明科技”有着盲目的狂热和渴望。
“很有趣的提议。”奥古斯都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你有这个自信。那么，请。”
……
半小时后。
“天际珍宝阁”。
这是鹰巢最大的一家官方交易行，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被称作“远古遗物”的东西。
但苏壮刚走进去，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所谓被供奉在水晶柜台里的“神之发声器”，竟然只是一个外壳都裂开的半导体收音机。
那个被标注为“永恒燃烧之心”的玩意儿，特么的就是个还在微微发热的废旧显卡风扇！
而周围的一群穿着长袍的所谓“鉴定师”，正拿着放大镜，对着一个……电吹风机，一脸虔诚地研究它的符文构造。
“天呐，这流线型的设计，这充满神性的进风口……这一定是古代神用来净化灵魂的风之法器！”一个白胡子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苏壮感觉自己的工程师之魂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这就是传说中的“货船崇拜”？
这帮天空人，显然继承了某些前文明的遗产，甚至懂得使用（比如那些战舰和反应堆），但他们的科技树已经断裂了，或者说“歪”到了神秘学那一侧。他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把科技当成魔法来膜拜。
“这简直就是一群拿着iphone当板砖用的猴子。”赵丽娜在精神频道里小声吐槽，“我突然觉得我们在这里的科技优势能碾压他们一万年。”
苏壮清了清嗓子，走到了柜台前。
“几位大师，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上古遗物’值多少钱？”
苏壮把那个仅仅只是换了个外壳、加了点LEd灯带的破手电筒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
那个白胡子鉴定师本来还有些轻视，但当苏壮手指微动，按下了开关。
“嗡——”
一道只有现代战术强光手电才能发出的、聚焦度极高的刺目白光，瞬间穿透了昏暗的鉴定室，甚至照亮了天花板上的尘埃，如同圣光降临！
不仅如此，苏壮还悄悄激活了手里的纳米虫，给这道光加了一点“全息投影”特效，让光束周围浮现出一圈圈复杂的全息数据环。
“嘶——！！”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纯净之光！没有任何元素波动的纯粹光芒！”
“这是‘审判之瞳’的碎片啊！”
那几个鉴定师直接跪了，恨不得趴在地上舔那个手电筒的外壳。
奥古斯都伯爵的表情也变了。他虽然比这些神棍鉴定师懂一点，但他也没见过能发出如此纯净强光且无需魔力驱动的设备。
“这个‘遗物’……我们估价三千鹰币。”白胡子老头颤抖着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又赶紧加了两根，“不！五千！我出五千！”
“才五千？”苏壮不屑地撇了撇嘴，伸手就要把手电筒拿回来，“这可是我在‘深渊’底下拼了命挖出来的，那是上古文明用来指引航向的圣器。不卖不卖。”
“八千！！”奥古斯都突然开口了。他的单片眼镜反射着贪婪的光，“八千鹰币。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足以支付你的罚款，并让你在鹰巢过上一段非常体面的日子。”
“成交！”
苏壮变脸比翻书还快，直接把手电筒扔给了奥古斯都，生怕对方反悔发现这玩意儿其实两节5号电池就能驱动。
“暴龙！收钱！走人！”
……
一场危机，就这么在一种极其荒诞的“智商税”交易中化解了。
但苏壮知道，这只是表象。
奥古斯都拿到手电筒后，立刻递给了身边的侍从，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放过苏壮，不仅是为了这个小玩具，更是为了麻痹这群“乡巴佬”，好在暗中搞清楚他们那艘船到底藏了多少这种宝贝。
交完罚款，剩下的钱足够他们补给一部分急需的物资。
然而，就在苏壮等人拿着采购清单，准备离开这处充满了虚伪和铜臭味的上层区，去下层的自由市场淘点真正有用的废料时。
一直在默默调试手环接收器的林雅诗，突然猛地拉住了苏壮的袖子。
她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过。
“怎么了？”苏壮压低声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等离子切割刀。
“信号……那个信号又出现了。”
林雅诗死死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红点。
“这次不是简单的‘赵’字摩斯码。而是一段音频。经过降噪处理后的音频。”
“音频？”苏壮一愣，“赵丽娜在里面说话了？”
“不。”林雅诗摇了摇头，把一只微型耳机塞进苏壮的耳朵里。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
一个让苏壮浑身汗毛倒竖、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哼唱声，在他耳边响起。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些沙哑，有些疯狂，正用一种跑调却诡异欢快的语调，哼着一首苏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歌：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绿草因为我变得更香……”
在这万米高空的异界天空城。
在这充满了魔幻与中世纪风格的街道上。
这首来自地球的、极其魔性的儿歌，如同一道惊雷，直接把苏壮的天灵盖给掀开了。
“这是……”苏壮瞪大了眼睛。
“这是咱们刚穿越过来那天，老格鲁特那台破收音机里一直在放的……录音？”
“不。”林雅诗的声音在发抖，“那是直播。是从这座‘鹰巢’最底层的……黑铁监狱里传出来的。”
“发信源正在移动，似乎……正在遭受某种拷打。哼唱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惨叫。”
“但他……或者说它，在向我们传递坐标。”
苏壮沉默了。
喜羊羊。
在这个除了杀戮就是生存的鬼地方，这首儿歌代表的不是童真，而是——“我也是地球人”。
或者是，“我见过地球人”。
更重要的是，那个发信源的坐标位置，竟然和苏壮刚才扫描到的那个“核反应堆”所在的位置，有着惊人的重合。
那座核心高塔的地下深处。
“看来，咱们得干一票大的了。”
苏壮摘下耳机，眼神从之前的戏谑变成了绝对的冰冷。
“老板，你是说……”暴龙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看到了猎物的兴奋表情。
“补给先不急。”
苏壮看着那座高耸入云、代表着权力与秘密的白色高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一嘴白森森的牙齿。
“既然来了，不去那帮贵族的‘地牢’里做客，岂不是太没礼貌了？”
“老规矩。”
“林雅诗负责黑掉他们的安保系统（哪怕是魔法警报，也是基于能量回路的）。”
“赵丽娜负责制造混乱。”
“暴龙，你在船上随时待命，把主炮给我预热好。”
“至于我……”
苏壮拍了拍腰间那个其实装满了c4和纳米机器人的“工具包”。
“我这个八级钳工，正好去帮他们‘维修’一下牢房的大门。”
……
与此同时。
黑铁监狱，地下四层。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永远滴水的墙壁和那些用这种不知名黑金属铸造的牢笼。空气中弥漫着霉变和血腥的味道。
在一个被重重魔法符文封印的独立牢房里。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全身几乎都被改造成了生锈机械零件的人形生物，正被吊在半空中。
他的半个脑袋都是透明的玻璃罩，里面本该是脑浆的地方，此刻却泡着一块仍在跳动的……生物芯片。
几个穿着刑讯官服饰的天空人正不耐烦地摆弄着各种刑具。
“说！那个‘密码’到底是什么？”
“主塔的反应堆这几天一直不稳定！只有你知道怎么稳住那个上古引擎！”
“那个‘喜羊羊’到底是什么咒语？！”
被吊着的人并没有回答。
他那只剩下的一只电子义眼里，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那个从他喉咙深处的发声单元里传出的声音，依然在顽固地、机械地、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疯狂，哼唱着那首曲子：
“在……什么……时……间……都爱……开心……”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