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你怎么来了?就你一个,东子没跟你一起吗?”
自打搬过来以后,温情每次过来,绝大部分都是和章东一块过来的,可这次并没有发现章东的身影。
“没…没有,就我一个。”
“这样啊,你今天过来是……”
闻言,温情连忙解释道:“那个,我是过来拜年的,新年快乐,这是我带个一点礼物,还请收下。”
“哦,新年快乐,请进吧。”
“谢谢。”
温情跟着林杰走进堂屋,屋里的暖意裹着淡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一路顶着寒风走来的刺骨冰冷。
冻得泛红的鼻尖渐渐回暖,发僵的指尖刚触到炕边的木桌,就觉出一股温热,连带着紧绷的肩背,都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堂屋里,奶奶、爷爷、林父林母,还有那爷,早已围在火盆边烤火。
通红的木炭在生铁盆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几点细碎的火星,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炕烧得滚烫,铺着干净的苇席,头顶的电灯洒下明亮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屋里的桌椅与人影,处处都透着年节过后安稳又踏实的气息。
窗外还飘着细碎的雪花,北风轻轻刮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里屋外,分明是两重天。
奶奶见她进来,脸上立刻浮起和蔼又亲近的笑意,顺手往炕边挪了挪身子,腾出最靠近火盆、最暖和的位置。
“小情快来坐,挨着火盆烤一烤,把身上的寒气都散出去。”
爷爷坐在一旁,见了温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温和的默许。
林母连忙从炕头拿起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垫,细心地铺在奶奶身边,动作自然又妥帖,像是对待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林父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落在温情身上时,带着长辈独有的宽厚与认可。
那爷坐在火盆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粗茶,指尖轻轻叩着杯沿。
他抬眼看向温情,目光沉稳而了然,没有过多客套的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那态度分明是早已将她视作林杰身边最亲近、最该留在身边的人。
温情依着众人的招呼,在火盆边缓缓坐下。
滚烫的暖意从身下的炕席与面前的火盆里源源不断地传来,一点点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可她心底那点藏了一路的忐忑,却半点都没有消散。
她看得再明白不过。
眼前这一屋子的人,从奶奶到父母,从爷爷到那爷,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一层心照不宣的柔和与笃定。
在他们所有人的心里,她和林杰的关系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早就是林家认定的准媳妇,是早晚要踏进这个家门、成为一家人的姑娘。
甚至连林杰自己,在早些时候,也亲口跟她承诺过,承诺过不会辜负她。
可随着这些年一天天相处,尤其是一同到学校读书之后,许多事情都在悄悄发生变化。
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旁人不曾知晓的细节,一次次落在她的心上,慢慢累积。
那些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的承诺,如今想来,反而多了几分让她心慌的模糊。
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她这个当事人,却反而开始犹豫。
开始不确定。
不确定林杰心里,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不确定那些承诺,到了今天,还算不算数。
不确定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到底是不是一场一厢情愿。
而她今天顶着寒风过来,揣着满心的忐忑与不安,为的就是把这一点问清楚。
大家围着火盆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气氛和睦又轻松。
奶奶最先拉着她的手,细细问起了学校里的日子。
“小情,这学期在学校里过得还顺当吧,天这么冷,宿舍里暖不暖和,吃饭可还吃得惯,可不能为了省钱委屈了自己的身子。”
温情轻轻点头,声音温温柔柔,带着几分乖巧。
“奶奶放心,我在学校一切都好,食堂的饭菜也顺口,宿舍也暖和,没有受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
奶奶连连点头,又接着叮嘱:“读书归读书,也别太拼,身子骨是第一位的,我们不求你有多厉害,只求你平平安安,踏踏实实的就好。”
林母在一旁笑着插话,目光里满是疼爱。
“我听小杰说,你在学校里一直都很踏实,上课认真,也肯下功夫,你们两个选的专业不一样,各有各的长处,在学校里互相多照应着点,彼此帮衬着,我们在家也能放心。”
林杰没说过,但他也没有去拆穿奶奶这无关轻重的荒淫。
温情的脸颊微微一热,连忙轻声应道。
“阿姨放心,我和林杰在学校里都会互相照顾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都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没有多余的揣测,只当是晚辈间的正常互助。
林父难得开口,语气沉稳又温和。
“你们两个在一个学校,离家又都远,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平时多帮衬,有什么事一起商量,我们在家里也能放心。”
那爷这时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读书是一辈子的大事,现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你们两个都踏实,在学校里一起好好学习,互相督促,别贪玩,别偷懒,有人在身边陪着,互相拉一把,比一个人闷头强得多。”
那爷的话只落在学习与互助上,没有半句逾越分寸的话,却藏着长辈对晚辈相处的期许。
温情听得心里发烫,却只能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她知道,这些话里的善意,是实打实的。
爷爷也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在外面别逞强,有解决不了的事,就跟家里说,你们两个互相帮着,比什么都强。”
一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绕不开她在学校的生活。
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学习顺不顺利,有没有受委屈。
每一句关心,都实实在在,落在心上。
偶尔提及她和林杰,或许是碍于温情是女生的缘故,从没有直白地挑明关系,可那份藏在骨子里的认可,温情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
温情被这份沉甸甸的善意包裹着,心里既温暖又慌乱。
温暖的是,她被这样真心实意地接纳着。
慌乱的是,这一切在所有人眼里都顺理成章,可她自己心里,却早已经堆满了疑问。
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飘向站在炕桌旁的林杰。
他始终安静地立在那里,听着长辈们说话,偶尔淡淡应一声,神色平静淡然,眉眼间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就那样站着,不亲近,不疏离,不主动,不拒绝。
可越是这样,温情心里越是没底。
全家人都默认的默契,全家人都盼着的安稳,可她这个当事人,却越来越看不清林杰心里真正的想法。
曾经的承诺还在耳边,可时间一过,事情一变,她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
她必须亲口听他说一句明白话,一句能让她彻底安心,或是彻底死心的话。
奶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看不明白。
她只轻轻扫了一眼温情紧攥着衣角的手,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林杰,心里便跟明镜似的。
老人家不动声色,只和那爷淡淡对视了一眼。
那爷微微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没有多言。
又闲聊了几句,奶奶便笑着拍了拍膝盖,率先站起身。
“小杰,小情,你们聊,我们还有点事,就先出去忙了,你们自己接着聊。”
林母立刻会意,笑着扶着奶奶的胳膊,顺手拿起炕边的针线笸箩。
“是啊,我还得去把过年穿的衣服收拾收拾,理一理。”
林父也站起身。
“我去院里看看,收拾下东西。”
爷爷慢悠悠地跟着起身。
那爷放下茶杯,神色平静,也跟着站了起来。
几个人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就那样自然地往屋外走。
临出门前,林母轻轻带上了半扇门,将堂屋的安静,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一时间,刚才还带着欢声笑语的堂屋,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温情坐在炕边,指尖蜷缩得更紧了,衣角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林杰,心跳不受控制地擂鼓般响起来。
她酝酿了一路、藏了许久的话,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林杰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几分坚定,声音轻轻的,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林杰,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停顿了一秒,她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能不能……找个单独的地方?”
林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几秒,没有怀疑,也没有多问。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朝着里屋自己的房间走去。
温情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手心,起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