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定定望着院源深处。
目光死死锁在药圃尽头那扇半掩的柴门上。
一阵轻咳从他喉间溢出来,细碎的咳嗽声混着满院浓郁的药香,轻轻漫遍四周。
就在这一瞬间,他影根的位置,那些和药草叶背掌印紧紧相连的金线,莫名泛起了一层湿漉漉的潮意。
竹安抬手,顺着金线的尾端,狠狠揉了一把劫根的金须粉。
噗的一下。
细碎的金火猛地腾窜而起,顺着那层刚冒出来的潮意飞速蔓延开来。
那半粒诡异的黑色药丸,趁着金火亮起的瞬间,滴溜溜一转。
径直朝着药碾的凹槽里头钻了进去。
药丸滚动的轨迹,刚好绕着凹槽旁刻着的“院破脉活”四个字。
顺着字迹纹路,悄然织出一圈细密的绿纹。
绿纹之内,缕缕纤细的金线不停游走,一点点朝着木盒锁孔里残留的玉蛾碎屑缠了上去。
那模样,就像两缕缠着清甜药香的软风,温柔又诡异。
“它在唤圃。”
竹安心头一沉,下意识攥紧了身边念婉的小手,脚步不停,慢慢往院源深处挪动。
就在这时,他和念婉两道身影里缠绕的金线,骤然绷得笔直。
死死对准了前方那扇老旧的柴门。
念婉小小的指尖悬空,轻轻停在药碾上方一寸的位置。
下一秒,药碾旁边原本倾倒的药罐,里面残存的药汁竟然自己流转起来。
顺着固定的轨迹滑动,带起一串串细碎的银星光点。
这些银星,是地底地脉灵气凝结而成的晨露,纯粹又精纯。
“这片药圃,是影劫的院源圃。”
“被煞心浊气浸泡了整整百年。”
“现在这颗药丸,正借着自身的气息,强行想要入主这片药圃。”
念婉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药圃里一片干枯卷曲的药叶。
指尖触碰的刹那,她影根处悬挂的那块黑金古玉,突然不受控制地发烫。
猛地朝着柴门老旧的木轴撞了过去。
玉石撞击木头,裂开一道道细碎的纹路。
发出细微又刺耳的声响,像是碎玉在反复磨着干燥的木屑。
“它好烫。”
小丫头软糯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药汁苦腥气。
她影根处依附的小小虚影,立刻朝着药丸刚刚滚动过的轨迹扑了过去。
虚影尖端的金色纹路,死死缠着一缕缕黑丝,拼命往回拖拽。
“竹安哥,你快看!”
“这些翻转的药草,叶背正在往外渗汁水。”
“汁水流动的走向,和守脉阁里那幅《药脉径流图》记载的泉脉,一模一样!”
“每一道流边,都在往刚才生出的绿纹里钻!”
念婉的话音刚落。
竹安左眼那道天生的淡粉色印记,骤然滚烫起来。
烫得像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死死贴在眼皮上。
滚烫的印记瞬间穿透层层阻碍,清晰映照出柴门背后的景象。
门后是一片荒废的晒药场。
场上密密麻麻堆着无数本发霉变质的旧药书。
每一本药书的封皮纸页上,都印着半道残缺的圃纹。
所有书的纹路拼合在一起,刚好凑成“一圃润脉,双影同生”八个字的完整纹路。
晒药场的角落,静静卧着一道模糊的黑影。
整道影子都被层层绿纹紧紧缠绕束缚。
一半绿纹顺着地面缝隙,疯狂朝着竹安的影根钻来。
另一半绿纹,则渗入了影劫专属的黑色纹路之中。
黑影的掌心,牢牢攥着一根纤细的金线。
金线的尾端,系着半块老旧的绣花帕子。
帕面上精致的兰花绣纹,正在一点点化开、变淡。
丝丝缕缕的纹路,尽数往柴门的木头缝隙里渗透。
一道沙哑又沉闷的声音,从柴门缝隙里缓缓漏了出来。
裹着经年累月的霉味,涩得刺耳。
“我在等圃开。”
“等这片药圃彻底开启,整片大地的地脉,都会跟着这些药汁轻轻震颤。”
“它是在借地底泉脉的固定走向,强行破开结界,入主这片院源圃。”
竹安神色一紧,当即弯腰,一把将念婉抱进怀里。
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院源边缘的青石板台之上。
四周守护脉气的脉灵,叼着一朵盛放的生花瓣,围着整片药圃不停盘旋飞舞。
小巧的兽蹄每一次踏在石台之上,坚硬的石缝里都会渗出金灿灿的汁液。
色泽鲜红透亮,看上去就像是深埋地底的地脉,正在无声淌血。
“这道药脉流,是用你我二人的本命圃亲手铸就的。”
“一旦让它沾染了院源圃的百年煞气和气运。”
“我们本源的护身光团,就会被整片药圃包裹,彻底凝成无解的死茧。”
话音未落。
整片寂静的院源,骤然掀起汹涌翻涌的药香巨浪。
厚重的浪头托起老旧的柴门,缓缓升空,朝着两人的本源光团飘去。
柴门后方的晒药场,紧跟着狠狠撞向悬浮的光团。
场上密布的绿色纹路,和光团里纯净的银色纹路狠狠相撞。
炸开密密麻麻的细碎火花,声响阵阵,如同烧红的铁骤然遇水。
竹安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指尖捻起一片新鲜的生花瓣。
抬手一扬,稳稳贴在柴门门面之上。
洁白的花瓣刚一接触木门,瞬间燃起幽冷的蓝色火焰。
木门边缘附着的黑色煞纹,在蓝火灼烧下滋滋作响。
一点点褪去墨色,化成轻柔的粉色纹路。
“是净脉气!”
竹安的声音撞在四周岩壁上,激起层层回荡。
“这片院源裹着的净脉气,刚好是这煞圃的天生克星!”
就在这时,一道小巧的黑影骤然从柴门后方钻了出来。
是影劫那道难缠的小虚影。
它双手高高举着一只古朴的黑陶瓮,瓮口敞开。
里面装着满满一瓮漆黑的药汁,浓稠黏腻。
都是它刚刚从晒药场的煞纹缝隙里,一点点刮取搜集而来的。
“柳家的小崽子!”
小虚影尖着嗓子,语气满是阴狠的嘲讽。
“你真以为一片破花瓣,就能护住那颗核心药丸?”
它对着黑陶瓮口,轻轻吹了一口浑浊的黑风。
瓮里漆黑的药汁瞬间躁动起来,疯狂朝外窜涌。
直直朝着半空的本源光团钻去。
“这陶瓮,是用影根树的圃髓浇筑而成!”
“专门克制天下所有本命圃!”
“等我把这些蚀圃药汁泼满整片药草田!”
“好好的灵圃,当场就会彻底沦为至煞凶圃!”
竹安眼神冷冽,丝毫不慌。
抬手一挥,一把八家传承的合魂灰径直甩向黑陶瓮。
金色明火顺着瓮壁快速攀爬蔓延,瞬间裹满整只陶瓮。
瓮里躁动的黑药汁被明火压制,滋滋收缩聚拢。
短短片刻,就凝成一颗漆黑的小圆球,再无半分肆虐之力。
“八家合魂灰,专破你的蚀圃瓮!”
他指尖一捻,又撒出一把念婉专属的影根细粉。
粉末落在黑色药球表面,瞬间凝结出一个端正的“净”字。
稳稳将所有黑风、浊气、煞气,全部锁死在瓮底。
“你别忘了,净脉气,才是这片院源真正的主宰克星!”
吃了大亏的小虚影彻底恼羞成怒。
不顾一切,张牙舞爪朝着药圃的方向猛扑过来。
可刚靠近青石板台,就被台面升腾的金色光幕狠狠弹飞。
漫天细碎的金光光点,在虚影外围迅速交织。
当场凝成一个苍劲的“进”字。
字身延伸出无数银线,死死缠住挣扎的虚影,拼命往后拖拽。
“不可能!”
虚影在金光里疯狂扭动,像一尾被鱼钩死死钓住的鱼,惊慌又暴怒。
“这是地脉专属的进圃光!”
“太爷爷当年,怎么会在这石台上藏着这种后手!”
竹安趁势追击,抬手往金色光幕里撒了一把生花金粉。
簌簌落下的金粉骤然炸开,浓郁的金光瞬间将整道虚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茧。
金茧收缩,逼着虚影只能往柴门内部退缩。
可这虚影生命力极强,金光稍稍减弱,它就立刻探出头来。
反反复复,阴魂不散,像一只怎么都打不死的蟑螂。
就在这时,石台裂缝深处,钻出无数纤细的生花根须。
须尖带着熠熠金纹,精准缠住逃窜的虚影。
一点点往生花花心的位置拖拽收拢。
“生花要吞掉它的煞气!”
念婉小手轻轻拍着竹安的手背,满眼清亮的笃定。
她掌心与生俱来的薄金花印,骤然亮起耀眼金光,直直映在柴门之上。
“就让这道邪影,变成地脉进圃光的养料!”
被困的虚影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怪笑。
它索性不再挣扎,主动往生花根须深处钻去。
甚至在纯净的根须内部,硬生生滋生出无数黑色煞纹。
顺着根须脉络,疯狂朝着花心中央的本源光团缠绕而去。
“正好!”
“我早就想尝尝这进圃灵气的滋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半空悬浮的黑色药丸表面,突然传来清脆的咔声。
一道细密的裂痕,顺着药丸表层蔓延开来。
无数细小到极致的噬圃虫,从裂痕里蜂拥飞出。
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径直落在晒药场的霉变药书上。
小虫张口啃噬书页上的圃纹,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这些是噬圃虫!”虚影疯狂大笑,满是疯狂。
“专门啃食药圃所有灵纹脉络!”
“等它们啃穿整片圃纹!”
“这院源圃的所有规则,就全都归我掌控!”
嗡——
整片地底地脉,骤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巨响。
晒药场上所有霉变的旧药书,同时自主收缩合拢。
书页表层渗出层层细腻的金粉,簌簌落在成群的噬圃虫身上。
密密麻麻的小虫遇金粉即化,滋滋冒烟。
片刻之间,尽数化为飞灰,就像盛夏烈日消融白雪一般彻底消散。
“这些旧药书,是在自主护圃!”
竹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抬手扬出大把八家合魂灰。
飞散的灰烬在晒药场四周凝结成一道巨大的“护”字结界。
严严实实挡在场外,将所有漏网的虫影、煞气尽数隔绝在外。
“合魂灵光,天生克制这些邪虫阴煞!”
眼看所有后手接连被破,影劫的小虚影彻底疯魔。
不顾一切朝着残存的虫尸堆里钻去。
缕缕黑丝顺着虫尸残留的浊气,飞速爬回黑色药丸之上。
顺着药丸的裂痕,拼命往里缠绕填补。
“我亲自来啃这圃缝!”
虚影的声音透着赌徒般的癫狂与决绝。
“只要我啃断这道核心裂痕!”
“你和她的本命圃气运、地脉根基,全都要归我掌控!”
就在这危急关头。
竹安的影根位置,骤然滚烫刺骨。
堪比烧红的烙铁死死灼烧经脉。
他劫根深处的金色须丝尽数苏醒,迅猛窜出。
直直钻进开裂的黑色药丸内部。
死死缠住所有入侵的黑丝,全力往后勒拽。
漆黑煞丝与金色须丝,在药丸核心疯狂绞缠、拉扯、博弈。
最后拧成一团杂乱紧绷的巨结,像被人狠狠揉乱的锦绣绸缎。
“竹安哥的劫根,在拼死护住圃芯!”
念婉立刻反应过来,温热的小手稳稳按在竹安后背心口。
纯净温润的净脉气,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涌入那团纠缠的巨结之中。
得到灵气加持的金须飞速疯长,力道暴涨。
一点点收紧绞杀,勒得入侵的黑丝咯吱作响,寸寸崩裂。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骤然炸开。
开裂的黑色药丸当场碎成八片碎屑。
细碎的丸片裹挟着凌厉劲风,四散飞射,尽数落在晒药场的旧药书上。
其中半片最大的碎屑,狠狠撞在“一圃润脉”的核心圃纹之上。
整道稳固的圃纹被撞得微微震颤、纹路松动。
表层暗淡的绿纹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细密银线。
那银线交织排布的模样,赫然是八家守脉人专属的进圃符!
只是这道符印的正中心,缺了不规则的一小块。
空洞残缺,像被虫子蛀蚀出缺口的月亮。
“原来这就是被院源煞气包裹压制的进圃符!”
竹安当即再次撒出大把八家合魂灰,金火轰然燃起。
将整片符纹尽数笼罩、净化。
可符印残缺的缺口之中,突然钻出一缕极细的黑丝。
灵动又警惕,像受惊的黑蛇,扭头就往院源最深处逃窜。
“生籽可以锁死这缕阴丝!”
他抬手一抛,一颗圆润的生籽径直落入场中。
落地瞬间快速生根发芽,长出柔韧细密的青藤。
青藤飞速蔓延,精准缠住逃窜的黑丝。
藤叶表面的金色纹路缓缓运转,一点点将阴邪黑丝,染成干净柔和的淡粉色。
夜色渐渐笼罩整片院源。
竹安静静坐在青石板台上,怀里稳稳抱着乖巧的念婉。
碎裂的药丸碎屑,尽数被生花的金须缠绕聚拢。
层层包裹,凝成一枚圆润的光茧。
光茧之中,那道不肯罢休的小虚影,正缓缓朝着本源光团的方向漂浮。
它身上原本浓郁狰狞的绿色煞纹,已经淡得如同远山水墨画。
大半都被纯净金纹覆盖包裹,凝成半金半绿的圆润光球。
一旁的柴门缝隙,悄然又敞开一寸有余。
晒药场渗出的漫天金色雾气,在整片院源上空交织铺展。
凝成一座通透璀璨的金色长桥,笔直通往地脉最隐秘的圃源核心。
念婉影根处的小小虚影,通体萦绕着柔和的灵光。
虚影尖端的金线,依旧牢牢缠着那块黑金古玉。
玉身流转的纹路,刚好和地底暗藏的进圃符隐隐呼应、共鸣。
竹安抬手,取来一点清冷的山泉水,轻轻浇在古玉之上。
冰凉的泉水刚触碰到玉面和虚影,瞬间蒸腾化作漫天金雾。
缥缈的金雾之中,传来极轻极细的翻书声响。
一声声、一页页,和圃源深处的动静,分毫不差、完美同频。
就在这一刻。
地底最深处的圃源核心,缓缓浮出一座幽深隐秘的藏经洞。
洞内密密麻麻,堆叠着一捆又一捆古老药经。
正中央摆放的那一捆药经,封皮之上,赫然写着古朴四字——圃育三生。
厚重经卷的底下,压着一方老旧铜匣。
铜匣表面雕刻的纹路,和院源晒药场地面的肌理纹路,完全一致。
铜匣旁,静静立着一道高大模糊的巨型虚影。
虚影身形诡异特殊,左右纹路截然不同。
左半边身子,萦绕着竹安专属的淡粉色印记灵光。
右半边身子,布满了影劫标志性的漆黑煞纹。
虚影眉心,悬浮着一枚明亮无比的进圃符。
亮度远超念婉掌心的符印,璀璨夺目。
它掌心托着半片药丸碎屑。
碎屑一点点嵌入铜匣锁孔,缓慢消融。
消融的位置,缓缓浮现出一页古老药方。
字迹、排版、纹路,和竹安从前在守脉阁药库暗格里,找到的那卷虫蛀残破《续命方》,一模一样!
竹安眸光一凝,抬手朝着圃源核心扔出一颗生籽。
生籽落在藏经洞旁,瞬间生根抽枝,长出粗壮藤蔓。
藤蔓舒展枝桠,死死缠住那道巨型虚影,全力往回拖拽。
藤叶表面的金纹骤然大放光明,照亮了铜匣底下隐藏的物件。
匣底压着的,根本不是众人忌惮的至煞心核。
而是一方方正古朴的药杵。
杵身之上,深刻着四个苍劲古字——圃毁脉续。
药杵侧边,整齐摆放着八只小巧的瓷瓶。
瓷瓶流转的灵光色泽,和院源药罐中药汁的灵气光泽,完全吻合。
八只瓷瓶静静陈列,安稳无波。
忽然间,其中一只瓷瓶骤然炸裂。
碎片四散滚落,一枚小巧的铜钥匙,从碎瓷片中翻滚而出。
钥匙齿痕的样式、深浅、纹路。
和竹安自幼贴身佩戴、刚出生时被母亲塞进襁褓里的那枚钥匙,分毫不差。
钥匙末端,系着一根纤细精致的银链。
银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刻着一串生辰数字。
那串数字,竟然和影劫黑纹深处偶尔浮现的生辰,完全重合!
彻骨的寒意,瞬间顺着竹安的指尖蔓延全身,直逼脊背。
药杵“圃毁脉续”四字的笔画缝隙之间。
卡着一片泛黄卷曲的旧纸。
纸面之上,用陈年胭脂写着一个端正的“安”字。
字迹笔法、轻重顿挫、就连笔锋里藏着的细微颤抖。
都和他在守脉阁旧物箱里找到的、母亲遗留的残页字迹,一模一样!
旧纸的边缘,卷着一片干枯发白的花瓣。
正是他十岁那年,莫名凭空消失的那片本命生花瓣。
花瓣背面,用浓墨写着一个极小的“等”字。
字迹纤细,落笔坚定。
而这个“等”字的最后一笔墨迹。
正顺着纸面纹路,一点点往藏经洞尽头的石壁深处钻去。
石壁最深处,嵌着一扇厚重冰冷的铁门。
铁门的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铜锁。
锁芯的形状、大小、纹路。
刚好和竹安手中那枚银链钥匙,完美契合、严丝合缝。
锁孔之内,悄然透出一缕微弱的微光。
微光之中,轻飘飘浮出一缕乌黑的发丝。
发色漆黑如影劫的煞纹,纯粹浓郁。
可在漫天金雾的映照下,又泛着淡淡的粉光。
那抹粉色,和他左眼天生的淡粉印记,别无二致。
竹安抬眼,死死盯着藏经洞尽头的铁门。
望着锁孔微光里漂浮的那缕粉黑发丝。
就在发丝泛出淡粉光泽的刹那。
他影根处、和铜钥匙银链相连的金线,骤然发出一阵细微的蜂鸣震颤。
整根金线剧烈抖动,灵气躁动不止。
他下意识抬手,再次往震颤的金线上揉了一把劫根金须粉。
腾的一下。
金色明火顺着线尾迅猛窜动,熠熠生辉。
那枚刻着重合生辰的铜钥匙,借着明火之力。
自主腾空而起,直直朝着铁门锁孔的位置钻去。
钥匙游走的轨迹,在药杵“圃毁脉续”四字周围,织出一圈温暖的橙纹。
橙纹之内,纤细的金线飞速缠绕。
一点点裹住铜匣锁孔里残留的药丸碎屑。
缠绕盘旋的模样,像两缕绕着钥匙齿痕流转的温柔晚风。
“它在唤锁。”
竹安的嗓音微微发沉,再次攥紧念婉柔软的小手。
两人身形一动,缓缓朝着圃源最深处挪动。
他和念婉两道身影里的金线,再度绷得笔直。
坚定不移,死死对准前方厚重的铁门。
念婉小小的指尖,悬空停在药杵上方一寸处。
药杵旁边碎裂散落的瓷片,忽然自主流转起来。
瓷片灵光汇聚,再度带起一串串细碎银星。
依旧是地底地脉气凝结而成的纯净晨露。
“这处洞穴,是影劫的本命圃源洞。”
“同样被百年煞心浊气浸泡侵蚀。”
“现在它正借着这缕发丝的灵气,强行开启铁门古锁。”
念婉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写着“安”字的泛黄旧纸。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影根处的黑金古玉再度发烫。
猛地朝着铁门生锈的铜门环撞去。
玉石撞开铜锈,裂开细碎纹路。
声响清脆细碎,就像锋利的碎玉,在慢慢打磨粗糙的铜屑。
“好烫。”
小丫头软糯的声音里,裹着经年纸墨的陈旧味道。
她影根的小虚影,立刻朝着发丝漂浮的轨迹扑去。
虚影尖端的金纹,死死缠住蔓延的黑丝,拼命往回拉扯。
“竹安哥你看!”
“洞里这些古老药经的纸页,正在自主卷边!”
“卷起来的弧度、弯曲的脉络。”
“和守脉阁那幅《经脉蜷图》上的地脉走势,一分不差!”
“所有卷边的灵气,都在往新生的橙纹里渗透!”
竹安左眼的淡粉印记,又一次滚烫如灼红烙铁。
透彻的灵光穿透厚重铁门,清晰映照出门后石室的景象。
铁门之后,是一间幽深空旷的石室。
室内密密麻麻,挂满无数锈蚀斑驳的老旧铜锁。
每一把铜锁之上,都刻着半道残缺的锁纹。
所有锁纹拼接合一,恰好是“一锁镇脉,双影同启”的完整纹路。
石室角落,静静卧着一道黑影。
身影被层层橙纹缠绕包裹。
一半纹路顺着地面,钻进竹安的影根。
一半纹路融入影劫的漆黑煞纹之中。
黑影掌心,攥着一根纤细金线。
线尾系着那缕粉黑相间的发丝。
发丝末梢不断化开,丝丝缕缕,往铁门锁芯深处渗透。
沉闷沙哑的声音,从铁门缝隙里缓缓渗出。
裹着厚重的铁锈气息,干涩又压抑。
“我在等锁开。”
“等这道本命古锁开启,整片地脉,都会跟着铜屑震颤不休。”
“它是在借地底经脉的天然弧度,强行破解古锁封印。”
竹安抱紧怀里的念婉,纵身一跃。
稳稳落在圃源边缘的青石高台之上。
脉灵依旧叼着生花花瓣,围着藏经洞四周盘旋守护。
小巧的兽蹄踏过石台裂缝,缝隙里持续渗出金色汁液。
色泽暗沉,宛如地脉在无声泣血。
“这道经脉弧度,是你我本命锁铸就的根基。”
“一旦让它彻底沾染圃源洞的煞气。”
“我们的本源光团,会被铁门封印包裹,凝成永无解脱的死茧。”
平静的圃源,骤然掀起滔天经卷巨浪。
厚重的铁门被浪头托起,朝着本源光团缓缓飘去。
门后整间石室,径直撞上悬浮的光团。
室内密布的橙纹,和光团纯净的银纹狠狠相撞。
炸起漫天细碎火花,灼热刺眼,如水遇沸铁。
竹安抬手,再度捻起一片新鲜生花瓣,贴在铁门之上。
花瓣遇气自燃,燃起幽冷蓝火。
铁门表面附着的黑色煞纹,在蓝火中滋滋消融。
尽数褪去墨色,化为柔和粉纹。
“是圃源包裹的净脉气!”
他的声音撞在岩壁之上,回荡不绝。
“这股灵气,刚好克制这道百年煞锁!”
就在此刻,影劫的小虚影再度从铁门后窜出。
依旧高举那只漆黑陶瓮。
瓮里盛满暗沉的黑色铜锈。
都是它从石室煞纹深处,一点点刮取的至煞浊气。
“柳家小崽子!”
小虚影满脸阴戾,厉声嘲讽。
“你真以为一片破花瓣,就能护住这枚核心钥匙?”
它对着瓮口吹出一口浓郁黑风。
瓮中黑铜锈瞬间躁动,汹涌朝外,直奔本源光团而去。
“这只陶瓮,用影根树的锁髓浇筑!”
“专门腐蚀天下所有本命锁!”
“等我把这些煞锈铺满锁芯!”
“这道镇脉铁门,当场就会变成至煞凶锁!”
竹安神色未变,手法利落。
抬手甩出一把八家合魂灰,金火瞬燃,覆满整只陶瓮。
汹涌的黑铜锈瞬间被压制,滋滋收缩,凝成一颗漆黑锈球。
“合魂灰,专破你的蚀锁瓮!”
他撒出一把念婉的影粉,粉末落于锈球表面。
当场凝成一枚干净的“净”字封印。
将所有黑风、煞气、浊锈,死死锁在瓮底。
“净脉气,就是这圃源煞气的终极克星!”
接连落败的小虚影彻底失控,疯一般朝着铁门扑冲。
再度被石台的金色结界狠狠弹回。
漫天光点交织成一个苍劲的“启”字。
银线缠紧虚影,全力拖拽回扯。
“不可能!”
虚影在光中疯狂挣扎,惊恐嘶吼。
“这是地脉的启锁光!”
“太爷爷绝对不可能在这里留下这种后手!”
竹安顺势扬手,撒出大把生花金粉。
金粉炸开,金光漫天,将虚影再度裹成金茧。
逼着它退回铁门之内。
可这邪影韧性极强,金光稍弱便再度探头,阴魂不散。
石台裂缝的生花根须再次窜出,金纹闪闪,缠紧虚影往花心拉扯。
“生花要吞掉它的煞气!”
念安小手拍着竹安的背,掌心金花印照亮铁门。
“让它做启锁光的养料!”
被困的虚影桀桀怪笑,主动钻进根须深处。
在纯净灵气里滋生黑纹,反向缠向本源光团。
“正好!”
“我早就想尝尝启锁灵气的滋味了!”
咔嚓!
清脆的裂响骤然响起。
半空悬浮的铜钥匙,表层裂开一道细密缝隙。
缝隙之中,飞出无数细小的噬锁虫。
虫群密密麻麻,直奔石室里的锈蚀铜锁。
张口啃噬锁纹,咯吱声响不绝于耳。
“这些是噬锁虫!”虚影疯狂大笑。
“专啃所有铁门锁纹!”
“等它们啃穿封印!”
这道镇脉古锁,从此就归我掌控开启!”
轰隆——
地脉再次响起惊雷般的轰鸣。
石室里所有锈蚀铜锁同时收缩闭合。
锁身渗出细密金粉,簌簌落在虫群之上。
所有噬锁虫瞬间滋滋化灰,消散无形。
“铜锁在自主护守封印!”
竹安扬出合魂灰,在石室之外凝成“护”字结界。
尽数拦下漏网的虫影与煞气。
“合魂灵光,可破所有邪虫阴煞!”
影劫的小虚影彻底癫狂,顺着虫尸浊气,再度爬回铜钥匙裂痕。
黑丝疯狂钻进钥匙缝中,死死盘踞。
“我亲自啃断这道锁缝!”
“只要成功!你和她的本命锁,尽数归我!”
竹安影根滚烫刺骨,劫根金须尽数爆发。
猛窜进钥匙裂痕,缠紧黑丝全力回勒。
黑丝金须剧烈绞杀,拧成一团紧绷巨结。
“它在拼死破坏锁芯!”
念婉掌心净脉气尽数涌出,灌入巨结之中。
金须力道暴涨,疯狂收紧,勒得黑丝寸寸崩响。
“竹安哥的劫根,守住锁芯了!”
砰!
巨响再起。
开裂的铜钥匙当场炸成八片碎屑。
匙片飞射,撞向石室所有铜锁。
半片最大的碎屑,狠狠撞在“一锁镇脉”的核心纹路之上。
锁纹震颤松动,褪去锈色,露出底下深藏的银线。
正是八家守脉人的专属启锁符!
符心同样残缺一块,空洞如蛀月。
“这是被圃源煞气封存的启锁符!”
竹安燃动合魂金火,净化整片符纹。
残缺缺口里,一缕细黑丝窜出,欲往深处逃窜。
“生籽锁丝!”
生籽落地生藤,缠紧黑丝回拉。
藤叶金纹运转,将阴邪黑丝尽数染成淡粉。
夜色深沉,晚风寂静。
竹安依旧坐在青石台上,怀抱着念婉。
炸开的钥匙碎屑,被生花金须缠成圆润光茧。
茧中小影缓缓漂浮,身上橙纹淡如水墨。
尽数被金纹包裹,凝成半金半橙的光球。
铁门锁芯,再度悄然敞开一寸。
石室金雾弥漫,在空中架起金桥,直通地脉最深处的锁源核心。
念婉影根虚影柔光熠熠,金线缠古玉,与启锁符完美共鸣。
竹安洒下寒泉,泉水化雾,雾中轻响阵阵。
是细微的开锁声,与锁源深处动静完美同频。
下一秒。
地底最深的锁源核心,轰然浮出一片浩瀚锁林。
林间悬挂着成千上万、样式各异的古老铜锁。
正中央那把巨锁,锁身深刻四字——锁承双脉。
锁孔之中,稳稳插着一枚温润玉匙。
匙柄纹路,与圃源铁门锁芯完全一致。
玉匙旁,立着一道顶天立地的模糊巨影。
左身粉印灵光,右身漆黑煞纹。
眉心启锁符璀璨夺目,远超念婉掌心符文。
巨影手捧半片钥匙碎屑,碎屑缓缓嵌入玉匙齿痕。
嵌入之处浮现的符纹,和守脉阁禁地铁箱上的虫蛀锁纹,分毫不差。
竹安抬手抛出生籽,落于锁林旁,生根长藤,缠紧巨影回拽。
藤叶金纹大放光明,照亮玉匙底下的隐秘物件。
并非至煞邪物,而是一方方正锁牌。
牌面刻着四字古篆——锁开脉现。
锁牌侧边,串着八只小巧铜锁。
灵光色泽,与铁门门环完全相同。
忽然,其中一只小铜锁自行弹开。
锁扣上系着一根陈旧红绳。
红绳缠绕上竹安钥匙的银链,紧紧纠缠。
红绳末端,挂着一块小巧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陌生乳名,从未听闻——念安。
彻骨寒意瞬间席卷竹安全身,脊背阵阵发凉。
锁牌“锁开脉现”的笔画缝隙间,夹着一张叠成三角的旧纸。
纸面手绘两个牵手孩童。
左边孩童左眼带淡粉印记,是幼时的他。
右边孩童右眼覆墨色印记,是少年影劫。
两人脚下小路,齐齐延伸向同一处光点。
光点轮廓,与他和念婉影根缠绕的本源光团,完全重合。
纸的背面,绘着一道朱砂古符。
符尾处,悄然渗出一滴鲜红血珠。
血珠滚落的轨迹,直直冲向锁林尽头翻滚的紫雾。
紫雾深处,隐隐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哭声绵长独特,既有竹安与生俱来的灵气气息。
又混着影劫独有的阴煞味道。
最诡异的是,啼哭的起伏节奏里。
恰好藏着“锁开脉现”四字的平仄韵律。
层层迷雾,依旧笼罩。
所有隐秘、过往、宿命,尽数藏在这锁源深处,等待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