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
半个月的奔波与风尘,全都刻在了姚再兴的眉眼之间。
车子缓缓驶入云溪谷,穿过层层安保防线,一路开到主楼门前,没有丝毫阻拦。
这里的每一个安保人员都认识他。
姚月的亲哥哥,方杰最信任的大舅哥,也是此次外出专门在外搜集信息、刚刚归来的核心人物。
云溪谷看上去依旧规整有序,绿植修剪整齐,道路干净整洁,别墅楼体气派沉稳,和半个月前姚再兴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这片看似平静的山谷里,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紧绷与压抑。
安保巡逻的频率比以往高了一倍,监控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佣人们说话都放轻了声音,整座山谷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迎来震动。
姚再兴推开车门,身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风衣上沾着淡淡的风尘,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步履沉稳。
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他的那一刻,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姚先生,您可回来了,方先生在书房等您,已经等了很久了。”
“嗯,我知道了。”姚再兴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朝着二楼书房走去。
他太清楚方杰现在的处境了。
自己离开的这半个月,方杰独自一人扛着所有压力,没有任何外援,没有任何消息支撑,只能被动承受来自外界的接连打击。
而他这一趟回来,便是方杰眼下最需要的支撑。
书房的门虚掩着,姚再兴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
方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只是仔细听,便能听出其中隐藏的疲惫。
姚再兴推门而入。
书房内,灯光柔和,却照不亮书桌上那一片沉重。
桌面上堆满了各类文件、通知书、处罚单和往来函件,厚厚一摞,几乎占据了半张桌面。
方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简约的家居服,看上去依旧整洁挺拔。
可眼底的红血丝、微微泛青的眼眶,都在无声诉说着这半个月他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看到姚再兴站在门口,方杰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敬重与安心:“哥,你回来了。”
这一声哥,喊得坦荡而真诚。
在姚再兴面前,他不是那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方董,只是一个依靠自家大舅哥、等待亲人归来的妹夫。
姚再兴反手关上书房门,将整个空间隔绝成一片私密之地。
他看着方杰眼底掩饰不住的倦意,又扫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我这一走就是半个月,你这边……是不是一直没安生过?”
方杰苦笑了一下,伸手示意姚再兴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转身给两人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过去,这才缓缓落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藏着这半个月来所有的压抑、无奈与沉重。
“哥,你不在的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方杰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从你离开的第三天开始,麻烦就一桩接着一桩,没有一天停下过。”
姚再兴端着水杯,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方杰,眼神专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方杰此刻需要的是倾诉,是把这半个月承受的所有委屈、打击与压力,全部说出来。
“你走后的第三天,沈春亲自找上门来了。”方杰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叙述着,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是在陈述一段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
“他告诉我,陈安国看上了我手里的产业,点名要启航船运的核心航线,还要龙腾商场的控股权,开口就是要我把手里最核心的东西交出去。我当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拒绝了。我方杰打拼下来的一切,一不偷二不抢,凭什么因为他一句话,就要拱手让人?”
姚再兴微微点头,他丝毫不意外方杰的选择。
方杰的性子他最清楚,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越是威逼,越是不会低头。
“沈春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留下一句狠话,说我早晚会后悔,然后就离开了。”
方杰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放放狠话,最多也就是在生意场上给我使点绊子,让我遇到点小麻烦。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出手,会这么快,这么狠,这么不留余地。”
“沈春走后,启航船运被海事局查封了。”
方杰的语气微微沉了下去,拿起桌上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海事行政强制措施决定书,递给姚再兴。
“哥你看,海事局突然出动了大批执法人员,由处室领导亲自带队,不是常规的安全检查,是针对性的全面排查。”
“他们从船舶设备、船员资质、货物申报、安全体系等各个方面挑问题,列出了一大堆所谓的违规事项,不管我们怎么解释,怎么拿出检修记录和资质文件,他们都不认,直接下达了停航封船的命令。”
“现在启航在港的所有船舶,全部被贴上了封条,停在码头动弹不得。航线全面停运,原本要出港的货物全部积压,货主天天打电话催促,每天都要承担巨额的违约金和滞港费用。”
“伍召在码头守了好几天,急得嘴都起泡了,可一点办法都没有,对方拿着正规的执法文书,我们根本不能硬来。”
姚再兴接过文件,快速翻看了几页,指尖微微收紧。
启航船运是方杰整个商业布局的资金命脉,是海外贸易与国内产业衔接的核心通道。
船舶被封、航线停运,等同于直接被人掐断了资金流,这是足以致命的打击。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让方杰把所有事情都说完。
“启航这边还没稳住,龙腾商场这边也跟着出了大事。”方杰放下水杯,语气越发沉重,“你也知道,龙腾所在的辖区,之前的王所长跟我们关系一直很好,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们最稳固的保护伞,辖区内的治安、纠纷、各类突发情况,他都会帮我们稳住。可就在沈春上门没多久,王所长被突然调走了。”
“一纸调令下来,直接把他从核心商圈的派出所,调到了偏远的郊区基层所,明面上是平级调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是被人刻意排挤走了。”
“王所长临走之前还专门跟我见了一面,话里话外都在提醒我,有人在针对我,让我务必小心。他自己也清楚,这次调动,根本不是工作需要,而是因为跟我走得近,被人当成了眼中钉。”
“王所长这把保护伞一撤,龙腾商场就彻底成了没有防护的靶子。这半个月以来,各个部门的检查就没有停过,几乎是无缝衔接。”
“今天消防部门上门,说消防通道有杂物、消防设施有细微瑕疵,开整改单、开罚款单;明天食药监上门,查超市商品、查餐饮商户的消毒记录、员工健康证,一点小问题都要放大处理,罚款、责令整改;后天工商、税务又轮番上门,查商品资质、查票据流程,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方杰指了指桌上那一堆厚厚的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些全是这半个月来的整改通知书和处罚单,加起来有几十份,罚款金额累计起来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商场里的商户天天人心惶惶,营业额一落千丈,不少商户都来找我诉苦,说再这样下去,他们都撑不下去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方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最麻烦的是,供货商开始集体断供了。”
“那些跟我们合作了多年的老供货商,生鲜、服装、日化、粮油,大大小小的供应商,几乎在同一时间给我们发来了解约函或者停供通知。”
“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经营调整,有的说产能不足,有的说品牌升级,可谁都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施压,他们不敢再跟我们合作,怕引火烧身。”
“现在龙腾商场的超市货架空了一大半,餐饮商户没有原料供应,服装专柜没有新款货品,整个商场冷冷清清,外面甚至开始流传我们资金链断裂、马上要倒闭的谣言。顾客越来越少,员工也开始议论纷纷,局面越来越难控制。”
“除了这些,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事不断发生。商场里时不时会出现故意闹事的人,商品莫名其妙出现质量问题,监控偶尔会出现故障,停车场会出现人为的拥堵,桩桩件件,看似都是小事,可凑在一起,就是没完没了的麻烦,让人疲于应对。”
方杰缓缓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半个月来压在心底的所有沉重,全都倾泻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眉宇间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
从沈春上门逼宫,到启航被封停航,再到王所长被调离、龙腾被轮番检查、供货商集体断供,短短半个月时间,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两大核心产业,全都遭受了重创,陆地和海上的两条命脉,几乎同时被人扼住。
他没有退路,没有外援,只能独自一人硬扛。
姚再兴静静听完方杰的所有叙述,全程没有打断,没有插话,直到方杰说完,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眼神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疲惫却依旧硬撑的妹夫。
他能想象到方杰这半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边要应对外界接连不断的打击,一边要稳住内部人心,一边还要强装镇定,不让身边的人、不让家里的温如初、温若雪、苻柳她们担心。
所有的风雨,都被方杰一个人挡在了身前。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轻轻拂过玻璃。
方杰睁开眼,看向姚再兴,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
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之后,他心底的压力,终于减轻了几分。
“哥,情况就是这样。”方杰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这半个月,该来的麻烦全都来了,对方一招接着一招,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我一直忍着,扛着,等着,就是等你回来。”
姚再兴看着方杰,缓缓点了点头,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方杰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有力,带着亲人独有的支撑与力量。
“我知道了。”姚再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辛苦了,这半个月,难为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方杰看着自家大舅哥坚定的眼神,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从姚再兴踏入云溪谷的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所有风雨。
亲人归来,底气已至。
哪怕眼前依旧困境重重,哪怕外界依旧风雨如晦,他也有了并肩作战的人。
书房内的灯光依旧柔和,桌面上的文件依旧沉重,可笼罩在云溪谷上空的那股阴霾,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方杰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所有的遭遇,他已经尽数告知。
接下来的路,他将和姚再兴一起,并肩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