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看着近藤此时的表情,嘴角挂上了满意的弧度。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山田拍了拍地图,“我为什么让你把重心放回国内?”
他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在这种大战前夜,后方绝对不能出乱子。国内那些潜伏的反战分子、地下组织、外国间谍。
这些才是你真正要花精力去抓的。特高部的职责是守住大本营的后院。你是部长,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大和丸的事情,是局部问题。国内治安,才是全局问题。”
大义的帽子扣下来了。
山田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他今天冒了极大的风险。帝国对东南亚的作战计划,知情者不超过两手之数。他把这张底牌亮给近藤看,就是赌一把。
赌近藤被格局震住之后,会自动把大和丸号的烂事往后排。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的措辞。如果近藤松口,他会顺水推舟建议对方找个替罪羊草草结案。半岛抗日分子,大岛平八郎渎职,随便挑一个方向交差就行。
橡胶岛的假货,对大和丸号的自爆袭击,这两件事,哪一件被翻出来,他山田都得完蛋。所以今天这番话说得再多,冒的风险再大,都值得。
只要近藤点头。
“山田阁下。”
近藤开口了。
山田端起茶杯。
“您放心。”近藤微微鞠躬,“大和丸号一案,我会尽快调查,尽快结论,绝不拖延。不会浪费多余的时间和人力。”
山田端杯的手顿了一下。
近藤直起身,继续说。
“同时,国内的治安和情报工作,我一样不会松懈。潜伏的老鼠也好,反战分子也好,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得很诚恳。
但山田听出来了。
近藤用的是“尽快调查”,不是“不查了”。
两者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请阁下静候佳音。”近藤最后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山田盯着他的背影。
茶杯在手里握了五秒,然后被重重搁回桌上。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侧门“吱呀”一声推开,松冈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他一直在旁边听着。
“没想到。”松冈走到办公桌前,摘下军帽,“近藤这个人,软硬不吃。”
“我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山田的语气阴得能滴水,“帝国即将开战的绝密情报,我亲手喂到他嘴里。给他的台阶够宽了吧?他竟然不下。”
松冈没有回应。
“他在东瀛本土,不是我们海军的人,也不是陆军的人。两边都不靠。”山田冷笑了一声,“换了别人,早被挤到犄角旮旯里去了。就靠着他那个家族在政界还有点余脉,才撑到现在。油盐不进的东西。”
山田站起来,在办公桌后来回走了两趟。
“松冈。”
“在。”
“接下来怎么办?”山田停住脚步,背对着松冈,“他摆明了要继续查。万一让他摸到什么,不管是橡胶岛也好,还是那两艘小艇也好……只要抖出一个,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松冈没有马上回答。他能感觉到山田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平时那个老谋深算的海军上将,此刻火气压不住,判断力也跟着打折扣。
但眼下不是劝他冷静的时候。得先把火灭了,再说别的。
“阁下。”松冈斟酌着开口,“近藤现在手里攥着的牌,说白了就一副,大和丸号三百多名幸存者。他的调查对象无非就是这些人。到了本土的贵族、军方官员、夏国伪政府和半岛伪政府的代表,翻来覆去也就这些名字。”
山田转过身。
“我的意思是,”松冈往前走了半步,“我们能不能从这里下手?”
山田盯着他,没说话。
松冈继续道:“先搞到完整的幸存者名单。重点看本土的人,那些贵族和高级官员。他们每个人背后都站着家族、派阀、政商关系网。这些人现在什么处境?被关在酒店里,说好听叫保护,说难听就是软禁。跟囚犯没有本质区别。”
山田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们的家族知道吗?”
“多半还不清楚具体情况。”松冈说,“消息封锁得很紧,近藤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但纸包不住火。只要我们安排人,悄悄把消息递到这些家族耳朵里。”
“自家的子弟,天蝗授过勋的功臣,在海上死里逃生之后,回到本土居然被当成嫌疑人看管。”
松冈顿了一下。
“这些家族会怎么想?”
山田明白了。
“他们会闹。”
“不止是闹。”松冈说,“这些家族在政界、军部、枢密院都有人脉。一旦集体施压,近藤顶得住一个两个,顶不住十个八个。只要抗议的声浪够大,上面就会过问。到时候近藤要么放人,要么给个交代。不管哪种结果,调查都会被迫加速走过场。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细查,只能草草结案。”
山田在办公桌后站了几秒,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去办。”
“是。”松冈立正,“我今晚就安排人去摸名单。”
“还有一件事。”山田叫住他,“做干净。消息怎么传的,经了谁的手,不能有任何痕迹指向海军省。”
松冈点头,戴上军帽,从侧门退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
海军省,山田的私人办公室。
窗帘拉着,屋里只开了桌灯。电扇慢慢转,吹不散烟味。
山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沓资料。厚厚一叠,全是大和丸号幸存者的背景调查。
松冈站在一旁,军帽夹在腋下。
“将军,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他把最上面几份往前推了推。
“按照家族地位、政治影响、军部关系、商业价值,重新排过序。您先看前面几个人。”
山田拿起第一张。
纸页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眉目端正,姿态从容。
武田幸隆。
山田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武田幸隆。”
他念了一遍。
“武田家旁支出身,父母早亡。早年离开本土,去夏国魔都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