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需要成为张慢慢,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婉儿,对不起。”

    她轻声说,“我做不了张慢慢了。张慢慢已经死了。死在那块魂玉里,死在这个世界的风沙里,死在那些永远追不上你的路上。可我还活着。用别人的身体,用别人的名字,用别人的身份。但我活着。活成了我自己。”

    她睁开眼,镜子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外面的喜乐已经响起来了,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开门。

    凤婉站在走廊尽头,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

    那双手她握过无数次。

    小时候握过,长大后握过,在魂玉里她也无数次梦见那双手。

    温柔的、温暖的、永远不会推开她的手。

    她走过去,站在凤婉面前。

    隔着那方红盖头,她看不清凤婉的脸,可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是这个世界里某种植物的清香,可闻起来和那个味道好像一模一样。

    干净的,柔软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婉儿。”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凤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伸出手,握住了凤婉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指尖微微有些凉,像一片被秋风吹过的叶子。

    她握紧了一些,把那些凉意捂在自己掌心里。

    凤婉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个人。

    喜乐越来越响,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牵着凤婉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红毯铺得很长,从走廊一直延伸到正殿,两侧站满了人。

    朝臣、将领、使节、侍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祝福,有算计,可她不在乎。

    她低着头,看着红毯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修长挺拔,一个纤柔婉约,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凤婉牵着她的手,走过学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林荫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凤婉说:“慢慢,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凤婉说:“没关系,慢慢想,我等你。”

    她等了。

    等了太多年。

    等得从一个小女孩等成了一个男人,等得从地球等到了异世,等得从张慢慢等成了虞江。

    可她终于等到了,牵着凤婉的手,走在这条红毯上,走向那个她筹划了无数个日夜的终点。

    婚礼的流程很长。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环节她都做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

    不,这本身就是一场仪式。

    一场她等了太久的仪式。

    凤婉的手始终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更改的人。

    礼成的那一刻,司仪高喊“送入洞房”,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她牵着凤婉的手,穿过那些喧闹的人群,走进那间铺满红烛的洞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忽然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子。

    凤婉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有揭。

    她站在凤婉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红绸的边角,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掀开了它。

    烛光下,凤婉的脸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个人。

    “饿了吗?”

    他与凤婉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度过了。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以往一般。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

    虞江紧了紧手里的那份文书,郑重的将其放进一个锦盒里。

    起身,然后换来侍女,认真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衣服。

    锦盒很沉。

    不单是文书的分量,更是这薄薄几页纸背后压着的东西。

    南疆的百年基业,虞氏一族世代相传的王权,无数将士用血扞卫的疆土,还有他这辈子全部的筹码。

    他抱着锦盒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目深邃的男人。

    今天这张脸上没有喜袍加身时的张扬,没有吞噬虞江时的狠厉,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水一样沉下去的东西。

    他伸出手,整了整衣领。

    今天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绣蟒纹,没有绣金线,素净得像一个普通人家的书生。

    腰间只系了一条深灰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枚玉佩,是凤婉送他的,不,是凤婉送给虞江的。

    可在他的意识里,那就是送给他的。

    因为他已经分不清了。

    虞江的记忆和他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拧得太紧,紧到分不出哪一根是哪一根。

    算了,分不清就不分了。

    反正都是他。

    侍女端来早膳,他摆摆手。

    “不吃了。”

    侍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大王,您昨晚就没怎么吃……”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侍女立刻低下头,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他不想吃。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今天要做的事太大了,大到他的胃已经缩成了一团,什么都装不下。

    他把锦盒夹在腋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春天的阳光,不烈不燥,暖暖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拂,就这么让那片花瓣贴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经过值夜的侍卫身边时,那些人纷纷低头行礼。

    “大王。”

    他没有应。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这条路走穿。

    凤婉也已经洗漱打扮完毕,看到他的身影时,脸上马上绽放开一个开心的笑容。

    “走,上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