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笑了。

    这一笑,竟带出几分和珅的影子。

    “二贵啊二贵。”

    “怪不得你撑了半辈子船,也只混到了个船头。”

    “你只看得见河面上没船。”

    “却看不见河面上为什么没船。”

    赵二贵愣住。

    赵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甘宁的人为何不在?”

    “因为有人让他们不在。”

    “懂了吗?”

    赵二贵瞳孔一缩。

    赵平靠回软垫。

    “好好做事。”

    “别操不该操的心。”

    赵二贵退了出去。

    可他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越来越觉得,这趟不是走私。

    这趟怕是通天的买卖。

    船队一路顺利得吓人。

    过了黄河支流,转入司隶地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河岸上偶尔能见到逃难百姓。

    也能见到挂着登仙教白旗的商队。

    赵家船队没有停。

    按旧日走私规矩,进了这里,就该找隐蔽河湾靠岸。

    卸一部分货,再由陆路小队分散转运。

    可头船继续往前。

    赵二贵冲进舱里。

    “郎君,已经入司隶了。”

    “按规矩,前面该靠岸换马车。”

    “再往前,就是洛阳方向了。”

    赵平抬眼。

    “那就往洛阳走。”

    赵二贵呆住。

    “去哪?”

    赵平道:“洛阳渡。”

    舱里几个管事同时抬头。

    有人失声道:“洛阳渡?”

    “郎君,那可是洛阳城里的渡口!”

    “白云底下!”

    “甘宁都打不进去!”

    这话没错。

    黄河十渡,洛水数处,甘宁能轰的都轰了。

    唯独洛阳渡还在。

    不是甘宁忘了。

    而是洛阳渡在洛阳城内,在白云阵里。

    铁甲船再强,也不可能开进左慈的邪阵里。

    在太平神国内部,洛阳早已不是城。

    那是妖道盘踞的死人坑。

    那里有邪阵,有白甲兵,有吞人的白云。

    进去就是十死无生。

    可赵家船夫又与普通百姓不同。

    他们常年往司隶跑。

    他们知道,洛阳并不是完全没人进出。

    有商队进去。

    有百姓进去。

    也有人出来。

    知道是一回事。

    真要让他们钻进白云底下,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神国日复一日的宣传里,洛阳早已被形容成了魔窟。

    船舱里吵了起来。

    “郎君,不行啊!”

    “咱们以前最多在司隶边上交货,从没进过洛阳!”

    “那白云会吃人!”

    “听说进去的人,出来魂都没了!”

    赵平脸色沉下。

    “闭嘴。”

    没人闭嘴。

    恐惧压过了规矩。

    赵二贵咬牙道:“郎君,钱我不赚了。”

    “我撑船到这里,已经够对得起赵家。”

    “再往前,我不去。”

    赵平盯着他。

    “你敢抗命?”

    赵二贵低头。

    “不是抗命,是不想送死。”

    其他几个船伙计也跟着点头。

    赵平心里也怕。

    可他更怕和珅。

    更怕审判卫。

    更怕赵家满门旧账被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

    “加钱。”

    众人一静。

    赵平伸出手。

    “原本三倍。”

    “现在十倍。”

    “到了洛阳渡,卸完货就回来。”

    “愿意继续走,回黄天城后,现银结清。”

    “不愿意,现在靠岸下船。”

    他扫了一圈。

    “但下船的人,留在岸边等。”

    “谁敢乱跑,谁敢泄露半句,我赵家可不是好相与的。”

    银钱动人心。

    最后,大多数人留了下来。

    有七八个胆子小的,宁愿不要钱,也要下船。

    赵平没有强留。

    船队靠岸,把那几人放下。

    赵二贵没走。

    他站在船头,看着几个同伴消失在芦苇里,脸色难看。

    赵平走到他身边。

    “你怎么不下?”

    赵二贵苦笑。

    “我家里三十七口人,都在赵家庄。”

    赵平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

    “上头有人。”

    船队继续往前。

    夜色散尽时,远处出现了一片白。

    不是晨雾。

    是云。

    大片白云悬在洛阳城上方,比寻常云层低了许多。

    层层铺开,像一堵横在天际的白墙。

    赵二贵抬头望着,喃喃道:“比上次大了好多。”

    赵平也看见了。

    白云范围比他听说的还要大。

    云层上方,有金光流动。

    玉楼。

    仙宫。

    长桥。

    飞檐。

    甚至还有衣袂飘飘的人影,在云间一闪而过。

    有人盘坐云台。

    有人持拂尘讲道。

    有人骑白鹿而行。

    船上众人全看呆了。

    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在甲板上。

    “仙人……”

    赵平心头一跳。

    这和神国宣传的不一样。

    太平神国说洛阳是妖窟。

    可眼前这白云仙宫,怎么看都像传说里的天上宫阙。

    船队再往前,河面上的船多了起来。

    有运粮的。

    有载人的。

    有挂着登仙教旗子的楼船。

    还有许多衣衫破旧的百姓,被人引着往城中去。

    那些百姓脸上没有恐惧。

    每个人都带着笑。

    岸边有人唱着登仙教的经文。

    “入我仙门,脱去凡尘。”

    “仙师赐露,百病不侵。”

    “登楼一拜,荣升天宫。”

    赵平听着听着,竟觉得那调子十分悦耳。

    洛阳渡很大。

    码头上人声鼎沸。

    不像灾地,倒像盛世集市。

    船队刚靠近,便有小舟迎上来。

    舟上站着两名白衣吏员,袖口绣着登仙教云纹。

    他们没有凶神恶煞,反而极客气。

    “可是黄天城来的赵郎君?”

    赵平心中一震。

    对方竟早知道他来。

    他忙拱手。

    “正是。”

    白衣吏员笑道:“仙师已等候多时。”

    “诸位远来辛苦,请随小人入渡。”

    “船泊第三栈。”

    “豆种卸下后,自有人清点。”

    货船停稳。

    一袋袋仙豆豆种被搬下船。

    登仙教的人验都没验,只让人清点数目。

    甚至有人送来热茶和白饼。

    赵家船工们面面相觑。

    这跟他们想象的洛阳完全不一样。

    赵二贵捧着热茶,手有些抖。

    “这……这也不像妖窝啊。”

    旁边一个伙计低声道:“比黄天城还繁华。”

    赵二贵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白云。

    刚好有一点细雨似的东西落下来。

    不是雨。

    是带着淡淡甜香的水珠。

    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赵二贵身子一颤。

    疲惫散了。

    胸口像有热气化开,舒服得几乎要哼出来。

    他脸色一变,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再看赵平时,眼中多了丝丝恐惧。

    赵平也被一滴仙露落在额头。

    刹那间,他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几日赶路的疲惫、对审判卫的恐惧、对赵家未来的焦虑,全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

    他眯起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地方。

    真是好地方。

    洛阳城里很热闹。

    河边楼船画舫一艘接一艘。

    岸边酒楼花楼挂满彩绸。

    街边楼上,有窗户半开。

    里面传来女子娇笑和男子喘息。

    一艘楼船停在河湾。

    彩帘半卷,香气扑鼻。

    白日里,竟有人搂着舞姬饮酒作乐,衣衫散乱,也无人呵斥。

    更远处的街市上,卖丹的,卖香的,卖白衣的,卖登仙牌位的。

    还有一家家粥棚,正给入城百姓分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安宁。

    幸福。

    赵平看得眼花缭乱。

    黄天城也繁华,可规矩太多。

    洛阳不一样。

    这里有仙露。

    有美酒。

    有女人。

    有花船。

    有笑脸。

    这里不像死地,倒像天宫落进了人间。

    一名白衣侍从走到赵平身边,笑道:“赵郎君,仙师有请。”

    赵平一惊,连忙整理衣冠。

    “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