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没说话。
张皓继续道:人有喜怒哀乐,有私心,有亲族,有面子,有欲望。
吃了仙豆,会知道太平道好,会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可他照样可能想让自家多分一亩田。
想让儿子先入学。
想让族弟谋个差事。
想收点小钱。
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甚至他会觉得,这不是贪。
只是人情世故。
只是帮自己人一把。
朕当初在老营查出来的那批人,很多就是这样。
张宝脸色微沉。
那件事,他最清楚。
因为他自己也差点被那些人情旧账拖下水。
张皓看向和珅。
世家的人进来,确实能做事。
可他们也会把过去那套东西带进来。
人情,门路,请托,族亲,师生,同乡。
今日只是从九品小吏。
明日就敢上下其手。
后日就敢把神国的东西,当成自家的东西。
仙豆能让他们认太平道的理。
可不能真把人吃成圣贤。
和珅神色一正。
他躬身道:臣受教。
张皓看着他。
所以朕问你。
你现在把世家的人引进来,等他们站稳脚跟,盘根错节。
到时候怎么办?
和珅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忽然跪下。
陛下,臣有罪。
张皓皱眉。
朕不是让你认罪。
和珅叩首。
臣知道。
臣只是先把姿态摆出来,免得陛下气上来踹臣。
张皓:......
张宝没忍住,骂了一句。
你这胖子就知道嘴上花花。
和珅抬起头,神色却认真了许多。
陛下所虑,臣也想过。
世家子弟进来,一定会贪。
地方豪强接手差事,也一定会捞。
他们若是不捞,臣反倒不敢用。
张皓眯眼。
什么意思?
和珅道:一个无欲无求的世家,臣看不透。
一个想发财、想升官、想保族、想活命的世家,臣却知道该怎么拿捏。
他们贪财,就用账册锁住。
他们要官,就用考核吊着。
他们怕死,就用审判卫压着。
国有国法,贪了,将来拿下便是。
可现在......
和珅顿了顿。
现在不行。
张皓没有接话。
和珅走到另一张案前,拿起一卷文书,双手递上。
陛下,这是并州矿路分派册。
这是河东卫氏认修的一百二十里旧道。
这是幽州三家合出的车马。
这是冀州六家负责的学田清丈。
这是盐铁署新入账房名单。
这是十八工坊外销货物的商路图。
张皓接过,一页页看。
和珅低声道:眼下最大的祸患,不是这些人贪几箱金银。
也不是几家世家塞几个小吏。
是洛阳那位。
左慈。
白雾一日一里。
登仙教还在四处骗人。
司隶百姓还没吃上仙豆。
黄豆、豆油、豆皮、豆酱,还没铺到天下。
这个时候若把世家全挡在外面,神国自己想办法慢慢铺,倒也能铺。
可要多久?
一年?
两年?
三年?
和珅抬头看向张皓。
陛下,我们等得起么?
张皓眼神沉了下去。
和珅继续道:陛下要的是天下人活。
那就得先让仙豆铺开。
先让百姓吃上。
先让他们知道,黄天之下能活命,不必去洛阳求那劳什子飞升。
至于这些替我们卖豆、运货、修路、开铺子的世家......
和珅脸上露出一点笑。
先让他们帮我们铺货。
铺得越快越好。
铺得越远越好。
他们替陛下把路铺出去,把店开出去,把豆卖出去,把账留下来。
等仙豆在司隶扎根。
等天下缺粮之地都离不开仙豆。
等左慈再也骗不走百姓。
等神国喘过气。
再回头看看谁手脚不干净,再收拾他们。
贾诩没看和珅,只看着张皓。
和相此计,恶在当下,利在后手。
若用得好,世家会变成神国的脚。
若用不好——
他顿了顿。
——世家会变成神国的蛀虫。
厅内静了一瞬。
和珅苦笑。
贾令君,您别吓臣。
贾诩看都没看他。
我只是提醒陛下,将来杀虫时,刀要快。
和珅立刻点头。
快,必须快。
臣早替陛下挑好第一只鸡了。
张皓抬眼。
赵平?
和珅笑了。
正是。
张宝眉头一皱。
赵云的堂兄?
你还真敢动。
和珅摇头。
不是现在动。
现在不但不能动,还要抬他。
张皓靠在椅背上。
怎么说。
和珅从袖中取出另一卷薄册,双手呈上。
臣准备推赵平做神国商会对外行走,兼外务主事。
名义上不给太高官职,只给商会执事名义。
专管司隶、河东、洛阳旧路,以及往兖州、豫州、青州方向的货物流转。
再过些日子,可顺势让他掌一部分跨州贸易。
张宝脸色一变。
让他管商会?
那狗东西贪成那样,你还把商路交给他?
和珅点头。
正因他贪,才要用他。
张宝盯着他。
和珅不慌不忙解释。
赵平熟悉旧司隶商路。
赵家过去本就走过私货。
他见过左慈,也进过洛阳。
左慈那边已经认得他。
这种人,做明面上的棋子最好。
他为了赚钱,会比谁都卖力。
只要有利,他都会卖。
而仙豆这东西——
和珅看向张皓。
天下大灾多年,到处缺粮。仙豆高产耐放,能做种能榨油,救灾是善粮,做买卖是奇货。”“何况左慈自己都开始种豆了,谁还分得清妖粮仙粮?
赵平不会放过这种暴利。各地世家也不会放过。
他们抢着替陛下把豆卖出去,以为自己赚的是钱。实际上替陛下铺的是天下。
张皓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还要介绍各地世家给他认识?
和珅也笑。
臣不但要介绍,还要让他一帆风顺。
把这半个月来投门的世家,一家一家介绍给他。
让他风风光光。
让他觉得自己成了神国与洛阳之间的关键大人物。
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让他把能拉的人全拉进去。
到时候,一张网落下去。
和珅抬起手,轻轻一握。
谁也跑不了。
张宝听得后背发凉。
你们读书人和做买卖的,心真脏。
张皓摆了摆手。
行了。
他看向和珅。
赵平这把刀,可以用。
但盯紧。
他卖什么,往哪卖,见了谁,收了多少钱,带回什么消息,都要留账。
和珅道:臣已安排。
明面上是赵平做商会。
暗处每支商队,都有监察司的人。
货有货账。
人有人账。
钱有钱账。
他若真以为自己成了神国商路会的主人,那便更好。
张皓沉默了一瞬。
赵云那边,暂时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和珅立刻道:臣明白。
赵将军忠义刚直,若知道赵平被臣拿来做这等事,只怕心里过不去。
等该收网时,臣会把账册、证据、人证、物证全备齐。
到时候,赵将军看见的不是臣算计赵家。
而是赵平自作孽,不可活。
张皓点头。
将来收网时,朕亲自跟他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