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瑶看着后视镜里那个一脸疲惫的少年。

    她懂了。

    经历了这样一场大战,经历了生离死别。

    所谓的虚名,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好。”

    秦雪瑶点了点头。

    “我会跟上面申请,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低调处理。”

    “把所有的奖励都换成你需要的物资。”

    “谢了。”

    宁梧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

    车子在颠簸的荒野上行驶,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让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突然。

    宁梧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

    刚才那种乱哄哄的场面,加上身体的虚弱,让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前面的秦雪瑶。

    “对了,秦队。”

    “有个事儿我挺奇怪的。”

    “姬禾前辈呢?怎么就陆尊者来了?”

    有些千面人有关的问题,他其实想问问姬禾来着的。

    就算她性格高冷,不想凑这个热闹。

    但那是顾唯欢啊。

    是活着的大夏传奇。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露个面吧?

    “老师?”

    秦雪瑶握着方向盘的手稍微紧了一下。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老师她......”

    “她走了。”

    “走了?”

    宁梧一愣。

    “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刚才。”

    秦雪瑶回答道。

    “就在千面人陨落,那道白光冲天而起的时候。”

    “老师本来是在城墙上压阵的。”

    “但是,当那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她突然非常着急地离开了。”

    “甚至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城主打一声。”

    “直接撕裂空间,朝着帝都的方向去了。”

    “我看她当时的脸色......”

    秦雪瑶回忆了一下。

    “很难看。”

    “非常难看。”

    很难看?

    极其可怕的事情?

    能让一位十阶的占卜师露出那种表情,甚至连顾唯欢这种传奇人物苏醒都顾不上,直接火急火燎地赶回帝都。

    那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

    帝都。

    这座建立在龙脉之上的庞然大物,即使是深夜,也依然灯火通明。

    无数的霓虹灯构成了地上的银河,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但在那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在那错综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和古老的地宫深处,隐藏着一个即便是最高明的侦查术也无法探查到的空间。

    这里是姬家。

    或者说,是这棵已经在大夏扎根千年的参天大树,深埋地下的根系所在。

    一条铺着厚重红毯的长廊,蜿蜒向下。

    墙壁上并不是现代化的照明设备,而是镶嵌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红毯上的声音。

    姬禾走在长廊里。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慵懒与神秘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如同结了一层霜。

    她走得很快。

    那件标志性的紫色长袍在身后翻飞,猎猎作响。

    那种急迫感,甚至让她忽略了长廊两侧那些对着她深深鞠躬的黑衣侍卫。

    她只想快点走完这条路。

    快点把那句话说完。

    然后,永远地离开这个令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由整块玄武岩雕刻而成的石门。

    门上刻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隐隐有流光闪动。

    姬禾停在门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然后,直接伸出手,掌心贴在石门之上。

    紫色的灵力涌动。

    那种属于十阶强者的,带着窥探天机特有的玄奥波动,瞬间冲散了门上的禁制。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为了掩盖某种恶臭而特意调制的,甜腻到让人想要呕吐的香气。

    房间很大。

    极尽奢华。

    地面是用整块的暖玉铺成的,墙壁上挂满了足以买下一座城市的古董字画。

    房间的四角,立着四个巨大的兽首金炉,里面燃烧着价值连城的龙涎香。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

    是一张巨大无比的床。

    床幔低垂,是用天蚕丝织成的,轻薄如雾。

    床边围了一圈年轻貌美的婢女,一个个低眉顺眼,屏住呼吸。

    而在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

    只躺着一个干枯瘦小的人影。

    那是一个老头。

    太老了。

    他的皮肤松弛地耷拉下来,上面布满了如同树皮般的褶皱和老人斑。

    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几根稀疏的白毛贴在头皮上。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果不仔细看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已经风干了百年的尸体。

    但是。

    当姬禾踏入房间的那一刻。

    那具“尸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泛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霾。

    但如果与他对视,就会感觉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里面藏着的,不是风烛残年的虚弱。

    而是一头虽然老迈,却能一口咬断人喉咙的恶龙的注视。

    恐怖的威压,在这个奢华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些婢女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姬禾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她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这双眼睛。

    “那边的结果,出来了。”

    “千面人死了。”

    “林家那个丫头,填了窟窿。”

    “顾唯欢醒了,而且状态比预想的还要好。”

    “乾云城保住了。”

    她一口气把所有的结果都说了出来。

    那声从血缘关系上必须要喊的“老祖宗”,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床上的老人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姬禾身上,而是盯着头顶那天花板上绘制的星图。

    “嗯。”

    “知道了。”

    非常平淡。

    就像是听到了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毫无波澜。

    姬禾看着他这副样子,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死了那么多人,毁了半个乾云城。”

    “甚至连林家那个丫头都搭进去了。”

    “就为了换你这一句‘知道了’?”

    老人终于把视线移向了姬禾。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在笑。

    但那个笑容在那张干枯的脸上,格外狰狞。

    “要成大事,总要死人的。”

    “林家的丫头......”

    他轻轻哼了一声。

    “能为了大局而死,是她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