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五分整,装备室的门开了。
秦天最后一个走出房间,手里平板紧贴胸口,脚步没停。走廊灯光打在军靴上,反出一道笔直的光带。他没回头,但知道身后那群人全都跟了上来——拉链声、皮带扣碰撞声、战术背心摩擦布料的沙沙声,像一支无声的报数队列。
外面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几辆改装过的工程车停在基地后门,车身上印着“林氏水务巡检”几个大字,漆面旧得恰到好处,连掉漆的位置都和真实车辆一模一样。司机已经就位,车门开着,等着人上车。
赵雷的名字没出现在出发名单里,但秦天知道他会带队。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北入口外两公里处做最后检查。他没问,也没打电话确认。该做的事,赵雷从来不用催。
秦天转身,扫了一眼队员。没人说话,全在低头最后一次核对装备。有人把记录仪从夹层拿出来又塞回去,有人反复按腕表侧键测试报警信号。安静站在角落,正把微型摄像头往工装裤兜里藏,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鸡蛋。
“记住代号。”秦天开口,声音不高,“‘铁牛’是桥,‘饭堂’是桥头,‘大猪’是工程车。谁要是嘴里冒出真地名,回来自己去跑十圈。”
底下有人笑了一下,绷着脸憋住。
“出发。”他说完,抬手看了眼表:七点四十七分。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三辆车依次驶出,没开警灯,也没鸣笛,就像每天清晨准时上班的普通工程队。秦天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辆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向指挥车。
指挥车停在护林员旧哨所后五十米,伪装成移动供电检修车,车身涂着国家电网标志,车顶架着一组太阳能板。掀开后门帘子,里面全是设备。六块显示屏并排亮着,其中两块接的是卫星信号,剩下四块连着不同频段的加密频道。应急组三人已经就位,正调试耳机。
“频率跳了吗?”秦天坐下,把平板连上主控台。
“刚切过。”通讯兵抬头,“按你提前两分钟的指令,现在用的是b-7波段,原计划是八点零三分切换。”
“太干净的地方,反而容易藏针。”秦天盯着屏幕,“他们要是有信号扫描狗,正好让它扑个空。”
第一块屏上跳出画面:北入口安检岗亭。镜头角度很低,像是从工具箱缝隙里拍的。一个穿林氏工装的男人正把证件递给保安,肩章上的“张大钳”三个字清晰可见。那是渗透组的王岩。
保安翻着证件,皱眉:“今天怎么这么早?”
“上面催的。”王岩声音硬,“昨儿监控说桥墩有渗水,不查不行。再拖下去,炸了算谁的?”
保安愣了下,挥手放行:“去吧去吧,别乱拍。”
画面晃动,车子开进桥区。时间显示:七点五十二分。
“过了。”通讯兵松了口气。
秦天没吭声,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侦察组路线图。南侧林带那边还没动静。按计划,他们得等到凌晨两点才行动,但现在已经是白天,任何提前暴露都会让整个布局崩盘。
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渣卡在牙缝里,也没吐。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八点十三分,第二块屏闪出图像——侦察组传回的第一帧视频。灰绿色调,镜头微微晃动,显然是从灌木丛中拍摄。画面中央,是西线三号桥南侧桥墩底部,一根细电线从排水口延伸出来,接入一个黑色盒子。
“找到了。”秦天低声说。
盒子表面没有标识,但形状和大小与情报描述一致。他们管它叫“黑匣”,专门用来远程操控桥体应力监测系统。如果被人篡改数据,就能制造“结构老化”的假象,为炸桥提供借口。
“标记坐标,上传元数据。”秦天下令,“通知他们,原路撤,别碰那玩意儿。”
“明白。”通讯兵快速敲击键盘。
八点二十一分,渗透组抵达桥体中部作业区。画面稳定下来,变成第一视角录像。王岩蹲在桥墩裂缝前,左手假装记录,右手悄悄把工具箱里的记录仪对准裂纹内部。高清镜头立刻捕捉到钢筋锈蚀程度——比上报资料严重三倍不止。
“夹层机正常传输。”技术员报告,“腰后那台也在线,双通道同步加密。”
秦天点头。两台设备互为备份,就算一台被发现,另一台还能继续工作。这是他在第435章训练时定下的规矩:**永远留一手**。
九点零七分,巡逻队出现。
画面上,两辆无标识皮卡从东侧驶来,车速不快,但路线明显不是例行巡查。一辆停在饭堂附近,另一辆绕到桥底。车上下来四个人,穿着类似安保制服,但肩章样式不对,也不是林氏或海川的制式。
“饭堂方向有大猪移动。”秦天按下通话键,用代号发令,“重复,饭堂方向有大猪,注意避让。”
指令发出后三秒,王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朝同伴喊:“老张,走啦!北边那节也要看,别在这耗着。”
两人收拾工具,往反方向走。刚好避开皮卡视线盲区。
“他们不是巡检队。”通讯兵低声说。
“当然不是。”秦天盯着屏幕,“正规队伍不会走Z字形路线,那是找人的走法。”
九点十四分,皮卡离开。侦察组传来消息:对方在桥底停留期间,曾打开无线电通话,内容被频谱仪截获,但加密太强,暂时无法破译。
“存档,标红。”秦天说,“回头交给技术组慢慢啃。”
九点三十六分,渗透组完成全部拍摄任务。王岩把记录仪重新藏好,和其他人一起登上返程工程车。临上车前,他还故意和司机吵了一嘴,说什么“你们这车漏油,修不好别上路”,声音大得连岗亭保安都探头看了眼。
“演得不错。”秦天嘴角动了下。
车子开出北入口,顺利通过第二次安检。保安这次连证件都没查,直接挥手放行。
“撤离路线安全。”技术员报告,“预计九点五十八分抵达集合点。”
秦天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分。
他转头看向第三块屏——侦察组设备仍在运行,摄像头锁定桥南侧关键节点,频谱监测仪持续记录无线信号。一切正常。
“继续保持静默观察。”他对应急组说,“没人许愿,咱们就不敲钟。”
话音刚落,第四块屏突然跳出新信息:一段三十秒的音频片段,来自侦察组截获的无线电通话。解密程序自动运行,文字逐行浮现:
> “……铁牛结构评估已完成。”
> “结论?”
> “承重达标率不足百分之四十。”
> “签批文件什么时候发?”
> “等专家组到场,最迟明天中午。”
秦天盯着这段话,足足五秒没动。
然后他伸手,在平板上调出任务地图,把“黑匣”位置、巡逻车路线、通话时间点全部标红,连成一条线。
“我们拿到了第一块拼图。”他说。
通讯兵抬头:“要上报总部吗?”
“先不急。”秦天摇头,“让他们再等等。现在报,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知道他们在演戏。可我们想看的,是他们怎么把这场戏唱完。”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从七点四十五分出发到现在,两个多小时,行动没出一点岔子。渗透组全身而退,侦察组设备布设成功,关键情报到手,通讯全程加密,连巡逻队的临时变动都被提前规避。
顺利得不像执行高危任务,倒像是一次标准流程演练。
可越是顺利,他越不敢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这些人敢在桥底装“黑匣”,敢伪造结构报告,甚至敢安排所谓的“专家组”来走形式,说明背后牵扯的利益不小。现在他们不动手,是因为还没摸清自己的底牌。
但只要再进一步,只要开始查资金流向、查合同签署人、查那个所谓的“专家组”名单,对方一定会察觉。
到时候,就不会只是几辆可疑皮卡那么简单了。
他拿起水杯,发现空了。正要起身,通讯兵忽然说:“长官,侦察组已安全撤离至预定集结点,全员到位,无异常。”
“好。”秦天放下杯子,“继续保持双频监控,每十分钟同步一次数据流。任何人发现信号波动超过阈值,立即切换备用频道。”
“是!”
他又调出侦察组传回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除了“黑匣”,还有几张拍到了桥南侧一处临时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联合巡检指挥部”。牌子很新,钉子也没生锈,显然是最近才挂上去的。
可问题来了——林氏、海川、边贸联营三方,谁都没申请设立这个指挥部。
“冒出来的。”他自言自语。
这种地方,多一块牌子,都可能是陷阱的引信。
他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门缝里的光线角度。根据阴影判断,屋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窗帘拉着,但从空调外机震动频率来看,至少开了两台。
“通知潜伏节点。”他下令,“盯住那扇门。谁进出,几点进,几点出,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全都记下来。”
“要不要拍车牌?”
“别靠近。”秦天打断,“我们现在要的是影子,不是脚印。让他们自己露马脚。”
说完,他重新坐正,目光回到主屏。
渗透组的工程车已经驶离桥区五公里,正在前往集合点的路上。侦察组两名队员藏身于废弃加油站后方,距离桥区约三公里,位置隐蔽,通讯稳定。应急组全员在指挥车内待命,状态良好。
所有指标绿灯常亮。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零三分。
距离下一阶段行动还有将近二十小时。按原计划,今晚十二点,将启动第二波情报采集,目标是桥区电力控制系统。届时需要有人潜入配电房,插U盘拷贝日志文件。
现在看来,这条路恐怕不会太平。
他打开任务日志,在“风险预判”栏写下三条:
1. 临时指挥部来历不明,极可能为敌方指挥节点;
2. 巡逻车队非正规编制,存在私人武装嫌疑;
3. “专家组”尚未现身,其身份与审批权限需重点核查。
写完,他合上平板,对通讯兵说:“联系后勤,准备两套新伪装证件,身份定为‘省交通厅临时派驻人员’,编号随机生成,今天下午必须送到我手上。”
“是!”
“另外,通知所有外勤人员,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禁止使用手机,禁止接受任何外部联络请求。如有自称上级单位来电,一律挂断,并通过加密频道核实身份。”
“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车门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远处山脊轮廓清晰,天空湛蓝,连一丝云都没有。风吹过树梢,叶子翻出银白色背面,像在眨眼。
平静得不像话。
他收回视线,重新坐下,打开主屏,把侦察组拍到的“联合巡检指挥部”照片设为桌面背景。
然后轻声说:“继续保持静默观察。”
他的手搭在平板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十点零七分。
画面中,那扇紧闭的门,依旧没有动静。